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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481章 雨夜老宅里的半枚指纹

    镇江的雨说下就下,不带半点商量的。

    楼明之站在西津渡东侧那条叫“胭脂巷”的窄弄堂口时,天还是灰蒙蒙的,像一张泡了太久的旧宣纸。等走到巷子中段那扇包着铁皮的木门前,雨点子已经砸下来了,又急又密,打在青石板上啪啪作响,溅起来的水花把他的裤腿湿了半截。

    他抹了一把脸上的水,抬头看了看门楣。门楣上那盏风灯早就不亮了,灯罩上积着厚厚的灰,被雨水冲出一道道泥沟子。门是虚掩的,露着一条缝,缝里往外渗着一股味道。不是霉味,也不是普通的潮气,而是一种让楼明之后背发紧的熟悉气息。

    他太熟悉这种味道了。干了十二年刑侦,从派出所片儿警干到刑警队副大队长,这味道跟了他半辈子。有些地方,你还没进去,光凭这味道就知道里面的画面不会好看。

    楼明之没急着推门。他侧了侧身,用肩膀把门轻轻顶开一条宽缝,先观察,再进入。这个习惯刻在骨头里,就算现在身上没了证件,手上没了配枪,有些东西也改不掉。

    门推开了大约一尺,他看见里面是一方小天井。天井里铺着碎青砖,砖缝间长满杂草,靠墙根摆着两口破缸。雨从四方的天井口灌进来,在低洼处积成一个浅浅的水潭子。水潭子旁边,倒着一把竹椅,椅背断了一根,断面很新。

    楼明之的目光在那里停了半秒,接着往上移,移到了正屋的木格子窗户上。窗户上糊着旧报纸,有一格被撕破了,从破口里看进去,黑沉沉的,像一只瞎了的眼睛在盯着他。

    他把门再推开些,整个人闪了进去。

    就在这时候,手机震了一下。他掏出来看,是谢依兰发来的消息,很短:“别进去。等我。”

    楼明之盯着这三个字,皱了皱眉。谢依兰这人他接触时间不算长,但已经摸清了她几分脾性。这女人看起来温温软软,说话时总带着点江南水乡的糯,可骨子里比谁都硬。她让他“别进去”,就说明这地方比她预想的还要凶险。

    可楼明之已经进来了。

    “晚了。”他回了一条。

    然后把手机调成静音,塞回裤兜。

    正屋的门是敞开的。他走到门槛前,没有迈进去。雨声里,一阵极轻极轻的声响从屋里传来。那声音很怪,像有人用指甲在木板上慢慢划过,一下,停一下,又一下。断断续续,像是某种信号,又像是没有意识的机械动作。

    “有人吗?”楼明之开口,声音沉而稳,像往深井里投了一颗石子。

    指甲划木板的声音停了。

    接着,他听见了一个极微弱的、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气音。像是有人想说话,却连把空气从肺里推出来的力气都没有。

    楼明之再不犹豫,一步跨过门槛。

    屋里暗得厉害。窗帘被拉得严严实实,只有几线天光从破败的窗纸缝里透进来,把空气中浮动的灰尘照得时隐时现。他迅速用手机打亮手电,光柱扫过堂屋。屋子不大,正面靠墙摆着一张老式八仙桌,桌上有半壶冷茶。右边是厢房,门关着。那声音就是从厢房里传出来的。

    楼明之走到厢房门口,没有贸然开门。他先用手背在门板上敲了三下,一重两轻。

    里面传来一声很轻的咳嗽。

    他猛地推开门。

    一个老人瘫坐在墙角,花白的头发散乱着,遮住了大半张脸。他的两条腿以一种极不自然的角度屈在身下,像被什么力量硬生生折断了似的。但楼明之的目光只在他身上停了一瞬,就转向了别处——房间里到处都是血。

    有喷溅状的,有拖拽状的,还有几团半干未干的血迹,在泛黄的地砖上洇成了深褐色的花。空气里那味道浓得让人想吐。

    楼明之走到老人面前,蹲下来,用手机照亮他的脸。老人还没死,嘴唇发紫,眼珠子在松弛的眼皮下动了动,像是被光刺激到了。他的双手紧紧捂在腹部,指缝间有暗红色的东西在往外渗。

    “别说话,保持清醒。”楼明之脱下外套,叠成厚块,按在老人腹部的伤口上。血已经流了不少,但应该还没伤到大动脉。这老头的命,暂时还能吊一会儿。

    可就在他准备掏手机叫救护车的时候,他看见了。

    老人身后的墙壁上,有人用什么东西蘸着血,写下了四个歪歪扭扭的字:

    “青霜未死。”

    那字写得很急,笔画末尾的血迹往下拖了长长的一道。楼明之盯着那四个字,瞳孔微缩。他想起了三天前那宗案子。一个叫范德彪的退休镖局后人死在自家报亭里,死状极惨。现场也留了字,写的是“青霜索命”。再往前推半个月,一个在镇江开了二十年武校的老教练,夜里被人从十五楼推下去,警方定性为意外。但楼明之查过卷宗,死者的手机里最后一张照片,拍的正是一枚青铜令牌的拓片。

    青霜门。青霜剑。青霜未死。

    像一条被斩断了二十年、如今突然从地底钻出来的蛇,一口一口地咬着当年所有跟那桩案子有关的人。

    “你姓什么?”楼明之压低声音问老人。

    老人张了张嘴,唇齿间挤出一个极细的字:“魏……”

    楼明之脑子里飞速转动。魏,魏长风。二十年前青霜门覆灭案中失踪的门生之一,案发后从江湖上彻底销声匿迹。如果眼前这个老人就是魏长风,那今晚的袭击者,身份已经呼之欲出。

    “谁伤的你?”楼明之又问。

    老人不说话了。他的眼珠子缓慢地转向窗户,像是在看外面的雨,又像是在看别的什么东西。楼明之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窗台上有一块小小的青砖,砖面上沾着一些灰白色的粉末。他凑近一看,那粉末很细,带着点极淡的松香气。

    这不是灰。

    这是香灰。有人在窗台上插过香。而且在不久之前。

    楼明之心里一沉。

    他立刻站起来,环顾整个房间。除了那股血腥味之外,他还闻到了一种更隐蔽的气味。那气味很淡,几乎要被雨水的潮气和血味彻底盖住,但他闻到了。是檀香里掺着一点樟脑的味道,像某些老式衣柜里放久了的东西,又像某种在地下埋了很多年、最近才被挖出来的旧衣服。

    “有人给你上过香?”楼明之问。

    老人艰难地点了一下头,嘴唇翕动,像是要说什么。楼明之俯下身,把耳朵凑到他嘴边。雨声在窗外越来越大,像有无数只拳头在擂着屋顶。老人的气息很弱,断断续续地,说出了一个词:

    “叛徒……许……”

    楼明之猛然站直了身子。

    许。许又开。

    还没等他消化这个信息,门外天井里突然传来“啪”的一声响。很清脆,像一块瓦片从高处落下,砸在了青石板上。楼明之几乎是本能地熄掉了手机的光,整个人贴到了厢房门口的墙边。

    他屏住呼吸,听。雨还在下,打在天井里、瓦片上、那两口破缸上,噼里啪啦响成一片。但在这片混沌的雨声里,有一个极轻极轻的脚步声,正沿着天井东侧的回廊,一点点往正屋这边靠。

    那脚步声很稳,很慢,每一步都踩在雨声的间隙里,像是一个极有耐心的人在跟这天气玩着捉迷藏。

    楼明之慢慢蹲下来,从裤管内侧抽出一把很小的战术刀。刀是谢依兰上周硬塞给他的,说防身用。他当时不想要,现在有点庆幸。

    他贴着墙,算着那脚步声的距离。五步,四步,三步。近了。他整个人像一张拉满的弓,身体每一块肌肉都绷着。可就在他准备出手的瞬间,天井里忽然响起一个清亮而熟悉的女声:

    “楼明之,别动手。是我。”

    楼明之动作一滞,随即从门后闪出来。

    雨幕里,谢依兰站在天井中央,没有打伞,浑身已经湿透了。她穿一件藏青色的薄风衣,长发贴在脸侧,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她的目光迅速扫过楼明之,又扫向他身后的厢房,最后落在窗台上。

    “香灰被人动过。”她说。

    楼明之点头:“屋里有人。魏长风,青霜门当年的门生,腹部中刀,还没死。他刚才说了个‘许’字。”

    谢依兰的眼神陡然一变,像是黑夜里被擦亮的一根火柴。她快步走过来,把一个布包塞进楼明之手里:“先叫救护车。这个给你,我在门外捡到的。凶手走得太急,把这个掉在了门槛外头。”

    楼明之打开布包,里面是一小块瓷片,上面沾着新鲜的泥土。瓷片呈青白色,边缘有不规则的断口,断口处沾着几点极细的、暗红色的东西。不是血。是漆。青霜门的信物残片。他曾经在恩师的遗物里见过类似的东西。一模一样。

    “半枚指纹。”谢依兰补了一句。

    楼明之猛地抬头看她。

    谢依兰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把屏幕转向他:“我拍了照,已经发给一个朋友帮忙跑一下数据库。但瓷片表面的指纹不完整,只有上半截。目前能确定的是,不属于魏长风,也不属于你我。”

    楼明之把瓷片拿到眼前,借着天光仔细看。断口处的泥土和瓷片本身都有一种很淡的、被水泡过的痕迹。这东西埋在土里有日子了,最近才被人挖出来。挖出来之后,又急急忙忙地出现在这里。这意味着,凶手不仅认识这个信物,还带着它来过现场。他想要把它交给某个人看。

    “魏长风说,有人给他上过香。”楼明之说,“檀香加樟脑,像给死人上供的那种。”

    谢依兰蹲下去,用指尖在窗台上轻轻刮了一点香灰,放到鼻尖下闻了闻。她的动作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然后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不是普通的香。这是‘引魂香’。旧时候的江湖规矩,香三炷,插在仇家门外的窗台上,意思是‘我来过,我在等’。香灰散尽之前,人还没死,香灰一灭,人就该上路了。”

    “这么说,那人是专门来等魏长风死的。”楼明之的声音冷下来。

    谢依兰看了他一眼:“他在等我们来。这香,是给你我留的记号。”

    楼明之没再说话。他转身回到厢房里,重新检查了一遍现场的痕迹。这一次他看得更细,几乎是贴着地面在找。三分钟后,他在老人右脚边的一块地砖边缘,发现了一根极短的灰白色头发。不是老人的。老人的头发花白但长而软,这根头发短而硬,像被人用剪刀从鬓角剪下来的一样。

    他捡起来,对着光看了一眼,然后放进了谢依兰递过来的一个小塑封袋里。

    “头发。短硬,灰白色,发梢有烫染过的痕迹。”他说,“主人应该在五十岁往上,经常染发。这种发质不像长期练武的人,倒像是经常坐办公室、用脑过度的那种。”

    谢依兰接过塑封袋,捏在手里看了半天,忽然说了一句:“许又开就是这种发质。”

    楼明之没接话。他知道谢依兰对许又开一直有怀疑,从许又开在镇江高调举办“武侠文化展”那天起,她就说过这个男人笑得像一张涂了油的面具。但他不能仅凭一根头发和一个“许”字就给人定罪。许又开是什么人?武侠界“大神”,文化名人,身上挂着一堆头衔和光环。没有铁证之前,动他就是打草惊蛇。

    “先把人送医院。”楼明之把战术刀收起来,“魏长风不能死。他知道的东西,比我们加起来都多。”

    谢依兰点头,拨了急救电话。然后她走到那扇被撕破的窗纸前,用手机对着屋里又拍了几张。闪光灯在黑暗中亮了一下,把墙壁上那四个血字照得鲜明又狰狞。

    “青霜未死。”谢依兰轻声念了一遍,“如果这是凶手留的,那他的意思是,青霜门还有人活着。如果这是魏长风自己写的,那他的意思是,有人冒充青霜门的人在杀人。”

    楼明之回过头,看着她:“你觉得是哪种?”

    谢依兰没回答。她只是转过身,望着天井上方那一小块灰暗的、被雨水切割得支离破碎的天,过了好一会儿才说:“现在下结论太早。但有一点可以确定——那个来上香的人,不是来杀魏长风的。他是在催命。魏长风本来就没打算活。他活到现在,就是为了把刚才那个字说出来。”

    “许。”楼明之说。

    谢依兰轻轻点了一下头:“许。”

    雨势渐渐小了。救护车的鸣笛声从巷子外面传来,由远及近。楼明之坐在正屋门槛上,把谢依兰给他的那个布包重新打开,看着那半枚沾着泥土的瓷片。他忽然想到恩师临死前,手里也握着一块差不多的瓷片。那时候他还年轻,不知道那意味着什么。现在他知道了。

    有些东西,埋得再深,也会自己长出芽来。尤其是在雨夜。

    谢依兰走过来,在他身边坐下。她的肩膀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臂,带着雨水的凉意。

    “楼明之,”她叫了他一声,声音很轻,“如果哪天你发现真相跟你想的不一样,你会怎么样?”

    楼明之没有看她。他望着巷子外头那团被雨水晕开的路灯光,慢慢说道:“我从来不想真相是什么。我只想知道,谁在说谎。”

    谢依兰没再说话。她把头靠在身后的门框上,闭上眼睛,听着雨声里越来越近的、属于这个城市的、混乱而真实的喧嚣。

    夜还深,暗局未破。他们都知道,今晚的雨不过是个开场。那个在暗处上香的人,此刻一定也在这座城市的某个角落里,等着下一炷香,烧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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