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诡异仙 > 烬鼎录 > 第一百五十九章 春信

第一百五十九章 春信

    正月初十刚过,西陵的天气就变了。风从南边来,带着湿土和草根的气味。渠面上的薄冰开始发酥,白天气温一升,冰上就沁出一层水,傍晚一冻,又结起来,反反复复地酥、反复地冻。老李头蹲在渠边看了三天,第四天早上他站起来,捶着腰说:“地气通了。再过十天,麦子准出苗。”

    萧烬这些天没去铁匠铺,也没去田里。他守在纸坊里间,谢明烛的矮榻旁边。谢明烛的第四本书写了十来页,每页上的字比第三本少,笔画也比第三本虚。她写一会儿就得歇一阵,歇的时候闭着眼,手里的炭条不肯搁下,攥着,搁在纸面上。萧烬坐在榻边的矮凳上削木头。他削的不是拐杖了,是一块巴掌大的木板。他把木板削平、磨光,四角修圆,像一块砚台。谢明烛歇够了,睁开眼,看见他手里的木板,说:“做什么的?”萧烬说:“给你垫纸。你写字的时候,纸搁在膝上滑。”谢明烛说:“你量过膝了?”萧烬说:“量过。你坐着的时候,膝盖到腰是七寸。”谢明烛说:“你什么时候量的?”萧烬说:“你睡着的时候。用草绳比了一下。”谢明烛笑了一下。她笑起来的时候脸色还是白的,可眼睛弯了一点。她说:“你比我细心。”萧烬说:“以前不细心。现在学。”他把木板递给她。谢明烛接过去,把纸铺在木板上,试了试。木板稳稳搁在膝上,纸不滑了。她拿起炭条,写了两行。她说:“好使。”萧烬说:“好使就行。”

    正月十五,元宵节。西陵没有灯会,可老李头在讲堂门口挂了两盏纸灯笼,灯笼里点着菜油。晚上,孩子们提着灯笼在街上跑。刘大从烬京带来的那三十几个人,有十几个孩子,大的十几岁,小的五六岁。他们从没见过西陵的灯笼,一人抢了一盏,在渠埠头到老槐树之间跑来跑去。一个孩子跑得急,撞在驴脸马身上,马吓了一跳,甩了甩尾巴,没踢他。老鲁侄子从马棚里出来,骂了孩子一句:“看路!”孩子嘻嘻哈哈地跑了。萧烬站在讲堂门口,看着灯笼在夜色里晃。谢明烛站在他旁边,手里提着那盏铜口灯。灯还是那盏灯,铜口磨得发亮,灯焰稳稳的,在夜风里偏了偏,又正回来。谢明烛说:“烬。过了十五,年就过完了。”萧烬说:“过完了。”谢明烛说:“该干活了。”萧烬说:“明天就去。”谢明烛说:“你明天去铁匠铺,还是去田里?”萧烬说:“先去铁匠铺,打二十把锄头。刘大他们三十几个人,每人一把,剩下的存着。打完锄头去田里,把坡上那两百亩地翻完。”谢明烛说:“坡上那两百亩,赵大已经翻了一半。”萧烬说:“剩下一半,我去翻。”谢明烛说:“你翻得完吗?”萧烬说:“一天五十亩,四天翻完。”谢明烛说:“那你四天不在家。”萧烬说:“晚上回来。”谢明烛说:“晚上回来还要给我端药。”萧烬说:“端药不耽误翻地。”谢明烛说:“你一天睡几个时辰?”萧烬说:“够了。”谢明烛说:“不够。你眼睛底下青了。”萧烬说:“那是灰。”谢明烛说:“灰能天天落在眼睛底下?”萧烬没接话。他把铜口灯从谢明烛手里接过来,搁在井台上。灯焰照着井水,井水里映着星光。他说:“明烛。你少挂我的心。我翻地翻不垮。”谢明烛说:“我挂你的心,跟你挂我的心,是一样的。”萧烬看了她一眼。他说:“那你少操一点。你操多了累。”谢明烛说:“你翻多了也累。”两人都不说话了。灯笼在远处晃,孩子们的笑声从渠埠头飘过来。谢明烛靠过来,站在他旁边,肩膀挨着他的肩膀。她说:“烬。陈渡来信说,烬京的石头会看地脉图了。”萧烬说:“石头聪明。”谢明烛说:“聪明人得有人教。陈渡教得好,可他自己也忙。沈知秋说,烬京书院缺先生。”萧烬说:“那就再派一个去。”谢明烛说:“派谁?”萧烬说:“常平说,白烛会里有几个年轻人识字,能算账,会看地脉图。派两个去。”谢明烛说:“常平肯放人?”萧烬说:“肯。西陵人多了,不差两个。”谢明烛说:“那就派。”萧烬说:“明天跟常平说。”

    正月十八,麦子出苗了。比老李头说的早了三天。最先出苗的还是城东靠渠边那片地,麦苗从土里钻出来,两片叶子,细得像针,顶着种子的壳。壳裂了,歪在叶尖上。萧烬一早去田里看,蹲下来数了数,一垄地里出了十几棵。他站起来,往坡上看。坡上那片地还没出苗,可土面已经鼓了,一条条细缝密匝匝的,像有人拿针在土上扎了一遍。他蹲下来,用手拨开一条缝。缝底下是白的,是麦种发芽的根。他把土盖回去。赵大从坡上下来,扛着铁镐。他看见萧烬,说:“出苗了。”萧烬说:“出了。”赵大说:“今年比去年早。”萧烬说:“地更熟了。”赵大说:“对。地越种越熟。我那块地,去年种了一季麦子一季豆子,今年土松得不用翻,直接下种就行。”萧烬说:“那你今年种什么?”赵大说:“还是麦子加豆子。不过我留了一小块,想种点菜。白菜、萝卜、葱。自己吃,也卖。”萧烬说:“好。菜种从哪来?”赵大说:“虞衡上次带的。他带了一包菜种,分给了几家人。”萧烬说:“够吗?”赵大说:“够。种一年,明年自己留种。”萧烬说:“那就种。”

    正月二十二,常平派了两个年轻人去烬京。一个叫周青,十九岁,白烛会的人,能写会算。一个叫李岩,二十二岁,以前是朔方边军的文书,后来逃到西陵,会看地脉图。两人坐船走渠,三天到。临走前,萧烬把他们叫到跟前,说:“到了烬京,找沈知秋。他安排你们教书。教算账、认字、看地脉图。学生里有个叫石头的,十三岁,学得最快。你们多教他。”周青说:“石头比我们还聪明?”萧烬说:“比你们都聪明。他学一年,顶你们学三年。”李岩说:“那我们教他什么?”萧烬说:“教他认字。他现在认字少,算账快。认了字,就能看书。看了书,就能自己学。”周青说:“好。”两人上了船。船篙点水,船顺着渠往东去了。萧烬站在埠头上,看着船消失在拐弯处。谢明烛走过来,站在他旁边。她说:“你送人走的时候,每次都站着看。”萧烬说:“看他们走远。”谢明烛说:“看什么?”萧烬说:“看他们走。走了,还会回来。”谢明烛说:“你怎么知道他们会回来?”萧烬说:“他们带着西陵的种。种在哪儿都能活,可根在西陵。”谢明烛说:“像你。”萧烬说:“不像我。像我父亲。他走的时候,根在烬京。可他最后回到了西陵。”谢明烛说:“你也回来了。”萧烬说:“回来了。”

    正月二十五,虞衡的船队到了。这次来了三艘船,比上次少。虞衡跳上埠头,对萧烬说:“东海港没人了。最后一批盐工走的时候,把盐场的工具都留下了。我把工具运来了,还有十几个人,是盐工的家属,老的老小的小,可都能干活。”萧烬说:“来了好。西陵缺人。”虞衡说:“缺多少人?”萧烬说:“缺很多。新开的八百亩地要人种,新挖的渠要人清,新盖的书院要人教。有多少人都不够。”虞衡说:“那我继续招。”萧烬说:“东海港空了,你还能招谁?”虞衡说:“南边。南边那个假皇帝收税收到骨头里。他治下的人也在跑。往西陵跑,往烬京跑,往河东跑。我路上碰到好几拨,都往这边走。”萧烬说:“那就让他们来。来了有地种,有活干,有书读。”虞衡说:“你收这么多人,不怕乱。”萧烬说:“有活干,有饭吃,有屋子住,不乱。”虞衡说:“什么规矩?”萧烬说:“有活干,有饭吃,有屋子住。不偷不抢,不欺不骗。做到了,就是西陵的人。”虞衡说:“做不到呢?”萧烬说:“赶出去。”虞衡说:“谁赶?”萧烬说:“议事堂。议事堂定了规矩,大家守。不守的,大家赶。”虞衡看着他。他说:“你比去年会管人了。”萧烬说:“去年也不太会。今年学了一点。”虞衡说:“跟谁学的?”萧烬说:“跟谢明烛。跟常平。跟老李头。跟赵大。跟西陵所有人。”虞衡说:“你学得好。”萧烬说:“学得不够。还得学。”虞衡说:“那就学。”

    二月初,谢明烛的第四本书写了二十页。这本书比前三本都薄。她写的是各地怎么连起来的。西陵的麦子运到烬京,烬京的菜运到河东,河东的煤运到西域,西域的铁运到东海,东海的盐运到西陵。她写得很细。粮怎么装船,盐怎么打包,煤怎么装车,铁怎么淬火。她写完了,让萧烬看。萧烬看了,说:“你这本像商书。”谢明烛说:“就是商书。没有商,各地就断了。断了,就活不了。”萧烬说:“对。以前烬矿断了,各地就乱了。现在粮通了,铁通了,盐通了,煤通了。各地又连起来了。”谢明烛说:“连起来,就活了。”萧烬说:“对。”谢明烛说:“这本书,叫《连法》。”萧烬说:“连法。”谢明烛说:“对。把人连起来的方法。”萧烬说:“好。”

    二月初五,沈知秋从烬京来了信。信上说,周青和李岩到了烬京。沈知秋把他们安排在书院教书。石头跟他们学认字,学得很快。陈渡说,石头现在能看整本地脉图了。沈知秋还说,崔秉文的第四本书写完了,叫《连山》,写各地怎么连起来的。沈知秋打算把书送到各地去。萧烬把信看完,递给谢玄。谢玄看了,说:“崔秉文写得比沈知秋快。”萧烬说:“他以前是保鼎派的。保鼎派的人,写东西快。”谢玄说:“为什么?”萧烬说:“因为他们写的东西,都是想好了才写的。想了几十年,写出来就快。”谢玄说:“对。想了几十年,写出来就快。”他停了一下,说:“萧烬。你父亲也想了几十年。可他没写。”萧烬说:“他写了。他写在我身上。”谢玄看着他。他说:“对。他写在你身上。”

    二月初十,西陵下了第一场春雨。雨不大,细细密密的,从灰白的云层里落下来,打在麦田里,麦苗在雨里轻轻晃。萧烬站在渠埠头,看着雨落在渠面上,一圈一圈的涟漪。谢明烛站在他旁边。她手里撑着那把旧油纸伞,伞面上的桐油已经剥落了大半,露出里面的纸。萧烬说:“伞破了。”谢明烛说:“还能用。”萧烬说:“换一把。”谢明烛说:“不换。这把是你去年给我买的。”萧烬说:“去年买的,用一年了。”谢明烛说:“再用一年。”萧烬说:“用一辈子。”谢明烛看了他一眼。她说:“一辈子很长。”萧烬说:“不长。跟种地一样。一年一年地种,就一辈子了。”谢明烛说:“那你种多少年?”萧烬说:“种到种不动为止。”谢明烛说:“种不动了怎么办?”萧烬说:“看别人种。”谢明烛说:“别人种不动了呢?”萧烬说:“还有别人。人死了,地还在。地还在,就有人种。”谢明烛说:“你信。”萧烬说:“信。”谢明烛把伞往他那边偏了偏。雨落在伞面上,沙沙地响。她说:“烬。麦子出苗了。”萧烬说:“出了。”谢明烛说:“你父亲等到了。”萧烬说:“等到了。”谢明烛说:“你母亲也等到了。”萧烬说:“等到了。”谢明烛说:“我还在。”萧烬说:“在。”谢明烛说:“那就好。”她靠在他肩上。伞遮着两个人。雨落在伞上,沙沙地响。渠水在底下流,哗哗地响。麦田在雨里,绿着。绿着,就活着。

    二月十五,马骧从西域来了。这次他带了两百匹马,五百把铁犁,还有一百个西域匠人。马骧跳下马,对萧烬说:“西域的马家铁矿今年出铁比去年多了三倍。家主让我问你,西陵要不要?”萧烬说:“要。有多少要多少。”马骧说:“家主还说,西域的商路修通了。从西陵到西域走十天,比去年快了一半。秋天他带车队来接粮。”萧烬说:“让他来。今年的粮比去年多五成。”马骧说:“那铁呢?”萧烬说:“铁换粮。一石换一石。”马骧说:“你去年也是这个价。”萧烬说:“今年还是这个价。”马骧说:“你不涨价?”萧烬说:“不涨。价涨了,铁就贵了。铁贵了,农具就贵了。农具贵了,种地的人就少了。种地的人少了,粮就少了。粮少了,大家都饿。”马骧看着他。他说:“你比去年会算账了。”萧烬说:“跟谢明烛学的。”马骧说:“她教得好。”萧烬说:“教得好。”

    二月二十,河东李继勋来了信。信上说,煤挖得比去年多,河东的煤堆得像山。他问萧烬,西陵的粮什么时候能运过去。萧烬回信说,麦子还有两个月熟。熟了之后,先运烬京,再运河东。李继勋回信说,他等着。他还说,崔秉文的书在河东传开了。河东的读书人看了,有的骂,有的赞。骂的说是妖书,赞的说是真话。可不管骂的赞的,都看了。看了,就知道鼎是什么了。李继勋还说,河东的煤窑今年招了五千人。五千人里有一半是烬京跑过去的。他们到了河东,有活干,有饭吃,有屋子住。李继勋说,他学西陵的规矩,给煤工分地,种粮种菜。煤工有了地,就不跑了。

    二月二十五,谢明烛的第四本书写完了。写完那天,她把炭条搁在窗台上,把最后一页纸合上,靠在矮榻上歇了很久。萧烬走进来,看见她闭着眼,以为她睡着了。他正要退出去,谢明烛说:“写完了。”萧烬走过去。他拿起那沓纸,翻了翻。上面写满了字,有的一笔一划很清楚,有的歪歪斜斜,是他口述时记的。他把纸放回去。谢明烛说:“封面还没写。”萧烬说:“想好了吗?”谢明烛说:“想好了。”萧烬说:“叫什么?”谢明烛说:“叫《连法》。”萧烬说:“连法。”谢明烛说:“对。把人连起来的方法。”萧烬说:“好。”谢明烛说:“你帮我写封面。”萧烬说:“我字丑。”谢明烛说:“丑字好。丑字实在。”萧烬去堂屋拿了一块旧木板,用炭条在上面写了两个字:“连法”。字是歪的,可笔画很重。他把木板拿进来,给谢明烛看。谢明烛看了看,说:“好。就这个。”她把木板放在枕边,闭上眼。萧烬坐在榻边,握着她的手。她的手很凉。他握了一会儿,她的手暖了些。

    三月初,西陵的麦田全绿了。一千二百亩麦子,从城东到城北,从渠边到坡上,绿油油的一片。风一吹,麦浪从东涌到西,从南涌到北,像一片绿色的海。萧烬站在田埂上,看着这片绿。他伸手掐了一根麦苗,放在掌心里看。麦苗已经长到五寸高了,叶子宽了,颜色深了,根扎得深。他把麦苗放回土里,用手按了按。他站起来。谢明烛站在田埂上等他。她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青布棉袍,脖子上围了一条灰布围巾。她的脸冻得有点红,可眼睛还是亮的。萧烬走过去。谢明烛说:“麦子长得好。”萧烬说:“好。”谢明烛说:“今年比去年好。”萧烬说:“明年更好。”谢明烛说:“你老说明年更好。”萧烬说:“因为明年确实更好。”谢明烛说:“那你明年还种?”萧烬说:“种。”谢明烛说:“后年也种?”萧烬说:“种。”谢明烛说:“一直种?”萧烬说:“一直种。”谢明烛伸出手。萧烬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凉,可没有缩。两人站在田埂上,看着麦田。麦浪在风里一层一层地涌,涌向天边。谢明烛说:“烬。麦子绿了。”萧烬说:“绿了。”谢明烛说:“地不荒。”萧烬说:“地不荒。”谢明烛说:“人不跪。”萧烬说:“人不跪。”谢明烛说:“那就好。”她靠在他肩上。风吹过来,麦苗在风里轻轻晃。渠水在城墙外面流,哗哗的,很远,很稳。

    http://www.daoweiyixian.com/yt132285/51193167.html

    请记住本书首发域名:www.daoweiyixian.com。道诡异仙手机版阅读网址:www.daoweiyixian.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