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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023章 铁锈入喉

    雨下得邪性。

    那暗红色的雨丝砸在药王沟的黄土上,没有溅起半点泥水,反倒像是一滴滴浓稠的血浆,顺着地皮的裂缝,贪婪地往地底下钻。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烈的、令人作呕的铁锈味,像是把成吨的生锈铁锅扔进了滚水里熬煮。

    打谷场上的狂欢,像是一场荒诞的默剧。

    几百号村民跪在泥水里,仰着头,张大嘴巴,任由那些带着腥甜味的雨水灌进喉咙。他们喝得那么急,那么贪婪,仿佛那不是老天爷降下的灾兆,而是救命的甘霖。

    雪见跪在木台上,双手死死地捂住耳朵,指甲在头皮上抓出了一道道血痕。

    那股冰冷的、悲凉的气息,已经顺着雨水钻进了她的四肢百骸。她听不见了。她听不见村民们的欢呼,听不见独活粗重的喘息,听不见雷声和风声。

    她的脑海里,全都是哭声。

    “呜……呜呜……”

    那是草木的哭声。

    她听见了村口那棵百年老槐树在哀嚎,它的根须在地下被毒水腐蚀,痛得直打滚;她听见了地里的半夏在尖叫,它们的叶片被酸雨灼烧,像是被烙铁烫过;她甚至听见了木台子底下那根作为柱子的柳木在呜咽,它本是从水边折下的活枝,如今却被钉死在这祭神的刑场上,汁液正混着雨水,像血一样流淌。

    “疼……好疼啊……”

    雪见喃喃自语,眼泪混着脸上的雨水砸在木板上。她猛地抬起头,看向站在阴影里的青黛。

    青黛依旧静静地站着,暗红色的雨水顺着她的青色头巾流下,划过她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的脸颊,像是一道道诡异的泪痕。她看着雪见,那双浸在毒汁里的黑曜石般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极其隐秘的、怜悯与嘲弄交织的光。

    “雪见,”青黛的声音穿透了漫天的风雨,清晰地落在雪见的脑海里,“你听见了吗?它们在哭。”

    雪见的瞳孔骤然收缩。

    “你……你干了什么?!”雪见的声音嘶哑得像是破风箱。

    “我什么也没干。”青黛微微歪了歪头,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是它们自己活得太苦,想找个能听懂它们的人,讨个公道。”

    话音未落,木台上的白芷突然发出了一声凄厉的惨叫。

    “啊——!!”

    那声音尖锐得刺破了雨幕,让所有正在狂欢的村民都猛地打了个寒颤。

    只见白芷跪在木台上,双手死死地掐着自己的脖子,整个人像是一条被扔上岸的鱼,剧烈地抽搐着。她的脸憋得紫红,眼球暴突,大张着嘴巴,却发不出半点声音,只能从喉咙深处挤出“咯咯”的怪响。

    “白芷!”

    雪见目眦欲裂,她不顾手腕上被麻绳勒出的鲜血,拼命地挣扎着想要扑过去。可是那麻绳绑得太死,她根本动弹不得。

    “怎么回事?!”独活村长也吓坏了。他连滚带爬地冲上木台,一把抱住白芷,用力拍打着她的后背,“吐出来!快吐出来!”

    白芷的喉咙里发出一声极其沉闷的“咕噜”声,紧接着,她猛地张开嘴,一团暗红色的、带着浓烈铁锈味的泥水,从她嘴里喷涌而出,溅了独活满脸。

    那泥水里,夹杂着几片暗绿色的、被腐蚀得千疮百孔的叶子。

    是半夏的叶子。

    白芷瘫软在独活的怀里,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整个人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浑身湿透。她虚弱地抬起头,看着独活那张沾满泥水的脸,突然笑了。

    那笑容凄美得让人心碎。

    “村长叔,”白芷的声音轻得像是一阵风,“我刚才……听见半夏在叫我。”

    “它说……它好疼。”

    独活浑身一僵,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他下意识地转过头,看向台下那些还在跪着喝水的村民。

    就在这时,人群中突然爆发出一阵惊恐的尖叫。

    “我的嘴!我的嘴好疼!”

    “水里有毒!水里有毒啊!”

    “呕——”

    不知道是谁先开始的,紧接着,打谷场上几百号人,像是被推倒的多米诺骨牌一样,齐刷刷地倒在地上,捂着肚子、掐着脖子,疯狂地呕吐起来。

    他们吐出来的,全都是那种带着铁锈味的暗红色泥水,以及一片片被腐蚀得不成样子的、不知名的草叶。

    整个打谷场,瞬间变成了人间炼狱。

    “造孽啊——”

    神婆二奶奶瘫倒在泥水里,手里的桃木剑断成了两截。她看着那些痛苦挣扎的村民,突然像是想起了什么,猛地转过头,死死地盯着木台上的白芷。

    “是报应!是药神发怒了!”二奶奶尖叫着,指着白芷,“她不是纯阴之女!她是毒草转世!她克死了她爷爷,现在要来克死我们全村人!”

    “对!是她!是她带来的灾祸!”

    “烧死她!烧死这个毒草!”

    那些刚刚还在祈求白芷献祭的村民们,在极度的痛苦和恐惧中,瞬间撕下了最后一层伪装。他们红着眼睛,像是一群发了疯的野兽,挣扎着从泥水里爬起来,朝着木台上的白芷扑了过去。

    “你们这些畜生!”

    雪见看着那些面目狰狞的乡亲,气得浑身发抖。她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猛地一口咬住了绑在手腕上的麻绳。

    “咯吱——”

    粗糙的麻绳磨破了她的皮肉,鲜血渗了出来,但她浑然不觉。她死死地咬着,用尽全身的力气,猛地一扯。

    “崩!”

    麻绳断裂。

    雪见的手腕上留下了一圈深紫色的血痕,但她顾不上疼,猛地站起身,张开双臂,再次挡在了白芷的身前。

    “谁敢动她!老娘今天就死在这里!”

    雪见的眼睛通红,像是一头被逼到绝境的母狼。她的目光扫过台下那些曾经的乡亲,那些她曾经拼了命想要保护的人。

    “你们喝的是雨水吗?你们喝的是你们自己的贪欲!”雪见的声音嘶哑,却字字泣血,“你们把白芷当祭品,老天爷就把毒药当雨水赏给你们!你们觉得这是报应?不!这是你们自己种下的因!”

    “你们要杀她?好!那就先杀了我!”

    雪见站在风雨中,单薄的身躯像是一株在狂风中死死扎根的野草。她的背后,是同样虚弱的白芷。

    台下的人群被雪见的气势震住了。他们看着雪见那双仿佛能看透人心的眼睛,脚步不由自主地停了下来。

    就在这时,一直站在阴影里的青黛,突然动了。

    她缓缓地走上木台,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众人的心尖上。她来到雪见的身边,伸出手,轻轻地扶住了雪见摇摇欲坠的身体。

    “雪见,”青黛的声音轻柔得像是在叹息,“你护得住她一时,护不住她一世。这药王沟的病,不在草木,在人心。”

    雪见转过头,死死地盯着青黛:“你到底是谁?你想干什么?”

    青黛没有回答。她只是微微抬起头,看向天空中那团依旧在翻滚的紫黑色乌云。

    “我想给他们一个机会。”青黛轻声说道,“一个……认清自己的机会。”

    话音刚落,天空中的乌云突然剧烈地翻滚起来。

    “轰隆——”

    一声震耳欲聋的炸雷,在药王沟的上空炸响。

    紧接着,一道刺眼的闪电撕裂了天幕,直直地劈在了打谷场中央的那个神龛上。

    “砰——!”

    神龛瞬间被劈成了焦炭。那块据说能“颠倒生死”的黑色药胆,在雷火中发出了一声极其尖锐的、仿佛是人临死前的惨叫,随后“咔嚓”一声,碎成了齑粉。

    一股黑色的、带着浓烈腐臭味的烟雾,从神龛的废墟中升腾而起,在半空中凝聚成了一个巨大的、扭曲的影子。

    那影子像是一个人,又像是一株巨大的、长满了毒刺的草。

    “啊——!药神显灵了!”

    “药神饶命啊!”

    台下的村民们吓得肝胆俱裂,纷纷跪在地上,疯狂地磕头。

    只有雪见和青黛,静静地站在木台上,看着那个扭曲的黑影。

    雪见的右眼深处,那股冰冷的悲凉气息再次涌动。她“看”清了那个黑影的真面目。

    那不是药神。

    那是无数年来,被这药王沟的村民当作祭品、当作工具、当作草芥一样践踏的冤魂。是那些被强行种下的毒草、被连根拔起的灵药、被烧成灰烬的草木,它们积攒了百年的怨气,在这一刻,借着这场铁锈雨,彻底爆发了。

    “它们……在索命。”雪见的声音颤抖着。

    “不,”青黛摇了摇头,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它们是在讨债。”

    青黛转过头,看着台下那些瑟瑟发抖的村民,声音陡然拔高,如同神谕:

    “药王沟的乡亲们!你们听着!”

    “你们种了一辈子的药,却忘了最重要的一味药——‘良心’!”

    “今天,这铁锈雨,就是老天爷给你们开的方子!这方子不治天灾,只治人祸!”

    “想要雨停?想要活命?那就把你们心里的毒,给老娘吐出来!”

    青黛的声音在打谷场上空回荡,带着一种让人无法抗拒的魔力。

    那些跪在地上的村民们,听到“良心”两个字,身体猛地一颤。他们看着天空中那个扭曲的黑影,看着木台上浑身是血的雪见和白芷,看着那个仿佛能洞察一切的外来女人青黛。

    极度的恐惧和求生欲,终于击溃了他们心底最后一道防线。

    “我……我说!我吐!”

    人群中,一个瘦弱的老头突然崩溃了。他跪在地上,一边呕吐,一边哭嚎着:“我偷了二狗家的救命钱……我拿去赌了……二狗他娘没钱买药,死了啊……”

    “我也说!我也吐!”

    “我往村里的井里撒过石灰……就为了逼村长把地租给我……”

    “我……我把白芷她爷爷的坟给刨了……我想找里面的陪葬品……”

    一个接一个的村民,在极度的恐惧中,开始疯狂地坦白着自己心底最肮脏、最龌龊的秘密。那些被压抑了多年的贪婪、嫉妒、仇恨、自私,像是一股股黑色的毒水,从他们的嘴里、从他们的心里,毫无保留地喷涌而出。

    打谷场上,哭声、喊声、呕吐声交织在一起,像是一场荒诞的、血淋淋的忏悔。

    雪见站在木台上,看着这一幕,眼泪无声地滑落。

    她感觉到,脑海里那些草木的哭声,正在一点一点地减弱。那股冰冷的、悲凉的气息,也在慢慢地平息。

    她转过头,看向身边的青黛。

    青黛的脸上,依旧带着那种似笑非笑的表情。但雪见却在她的眼睛里,看到了一丝极其深沉的、连她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悲哀。

    “你……你到底是谁?”雪见再次问道。

    青黛没有看她。她只是静静地望着远方那片被铁锈雨笼罩的耙耧山脉,轻声说道:

    “我是一个……来收债的人。”

    雨,终于停了。

    天空中的紫黑色乌云渐渐散去,露出了那轮依旧毒辣的、白晃晃的日头。

    打谷场上,村民们瘫倒在泥水里,像是被抽干了灵魂的躯壳。他们吐出了心底的毒,也吐出了作为“人”的最后一点尊严。

    雪见解开了白芷身上的麻绳,将她紧紧地抱在怀里。两个女人靠在木台的柱子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独活村长瘫坐在地上,看着那些坦白了罪孽的村民,眼神空洞得像是一口枯井。他知道,药王沟的天,真的变了。

    青黛转过身,走下木台。她的蓝布褂子已经被雨水打湿,紧紧地贴在身上,勾勒出一种诡异而迷人的曲线。

    她走到打谷场的边缘,停下了脚步。

    “雪见,”她没有回头,声音轻得像是一阵风,“这药王沟的病,我已经下了猛药。至于能不能治好,就看你们自己了。”

    “你要去哪?”雪见急忙问道。

    青黛微微侧过头,那双黑曜石般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光芒。

    “去绝命崖。”她轻声说道,“去挖一挖,这药王沟的根,到底烂到了什么程度。”

    说完,她迈开脚步,走进了那片被毒日头烤得冒烟的黄土里。

    雪见看着她的背影,突然感觉到,自己的右眼深处,那股刚刚平息的气息,再次剧烈地涌动起来。

    这一次,她听到的不再是草木的哭声。

    而是那个叫青黛的女人,心底深处,那一声被压抑了千年的、绝望的叹息。

    “青黛……”

    雪见喃喃自语,看着那个渐渐消失在阳光下的背影,心中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强烈的不安。

    她知道,这场铁锈雨,只是开始。

    真正的风暴,才刚刚在这草木人间里,悄然酝酿。

    而在她的右眼深处,那只仿佛能看透天命的瞳孔,在毒日头的照耀下,闪烁着一抹幽冷的、属于草木的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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