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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2章 农时为本

    考场内,来自天南地北的各省举子纷纷落笔。

    不少稿纸上,落下了春雨润苗、春风拂柳的字句。

    大家都想在这春闱大考场的最后一局,展现出自己最好的才华。

    日字巷,第一号舍。

    王玄机在闭目养神。

    面前案上,已端端正正摆好了答卷。

    七律,《春机》。

    “春风一夜度重关,万里青围碧水湾。”

    “新燕筑泥寻旧垒,闲云拂野润春山。”

    “天工不语苏群动,化育无形自等闲。”

    “庙算若能同此意,清辉岁岁满人间。”

    宣纸另一侧,是篇墨迹微干的小赋。

    “阴阳交泰,品物咸亨。散幽阴之积郁,启万物之生机。”

    “不择高下而均施,不问荣枯而并育。”

    随着字迹延展,卷面化成了一幅生机盎然的初春长卷。

    清澈的溪流顺着山涧轻快跃下。

    深潭暖波之中,双鲤交戏,首尾相衔,迎着和煦的日影翻出层层金鳞。

    春风掠过洛水。

    两岸浅滩之上,蛰伏一冬的走兽出林,雌雄相随,奔逐于广袤的原野。

    天地和合,万物成双。

    大奉的疆土在这个春天舒展筋骨,繁衍生息。

    盎然春意顺着字句化入朝堂。

    “察春之政,当法此意。宽其禁网,舒其民力。”

    “令出如风,政平如水。”

    “使四海之黎庶,皆如原上之草木,逢春而茂,向阳而生。”

    相隔数条巷道。

    剑字巷内。

    陈良把农人赤足踏入春泥、殷殷期盼春雨下透的辛劳,老老实实落于笔端。

    他的诗题作《春田》,句子直白,读来却能看见田埂上的人。

    “雨过村南土半干,扶犁人趁晓风寒。”

    “愿教渠水通千亩,莫误春耕一日闲。”

    赋文也写得实在。

    什么时候清渠,什么时候发种粮。

    农户忙着下田时,官府该少派哪些差事,他一样样写了进去。

    罗承志的号舍里,处处透着质朴。

    他眼里的春治,是佃户年初拿到明白的租契,借来的种粮能按时下地,忙完一天活计,回家还有热饭可吃。

    他想起了自家早年卖掉的水田,也想起了乡间那些没有恒产的佃户。

    每逢开春,别人家的牛已下了地,佃户却要等主家落定这一年的租契才敢翻土。

    若租额不定,农人连下种都心惊胆战。

    春风虽暖,却吹不散农人心底没有底契的愁云。

    他将这份乡野间的酸楚揉进字里,写下七绝。

    “春水沿渠到旧畦,村家趁暖整新犁。”

    “苍天若问人间事,且看谁家有地栖。”

    诗成之后,他在《田家春赋》里落笔一句:

    “春雨可润禾苗,定约方安人心。”

    孙秉礼神色内敛。

    他知道,春日官府开仓放粮、发放借种,最易生出中饱私囊的烂账。

    若无严密的底册,朝廷的春风便会被底下的贪吏半路截流。

    他把官仓春初的存粮、借种的去向与归还的期限写入《春仓赋》,只用几句交代清楚。

    赋末收在一处不起眼的地方。

    “仓门既开,出入须有簿。施惠于民,尤不可失其数。”

    一条条号巷安静下来,只有翻纸、蘸墨的声响。

    写春景容易,落到“治”字,各人便有各人的见识。

    张字巷内。

    薛明阳将笔搁在砚边,先算了一笔账。

    诗赋场不考算学,他也没打算在卷上画格子。

    可一见“以春察治”,他想到的仍是开春前那几样花销。

    种粮要买,水渠要修,耕牛要养,家里若有人病了,农户还得先筹药钱。

    薛明阳望着案头写下的“春雨”二字,自己嘀咕了一声。

    “雨下得再好,种子没到手,地里也长不出粮。”

    号舍外传来一声轻咳,他便收住了话,只管提笔。

    诗题《春耕》。

    “暖阳过野入新田,细雨催耕起灶烟。”

    “旧堰开时分活水,荒畦暖处见青天。”

    “工钱莫向农忙索,仓粟须于播种先。”

    “若使春来人得力,秋收方可话丰年。”

    写到最后两句,他自己又读了一遍。

    春耕忙时,抽农户去修官道,便是渠里有水,田也无人照看。

    他在户部算学房见过不少春工用银的账。

    有的银子拨得不少,到了乡里,工料都齐了,偏偏没人问那批民夫家中的地要由谁来耕。

    这些事放进诗里太满,便留给赋。

    他写下题目,《春工赋》。

    “春令既行,百工有序。田待耕而民力不可夺,渠待修而农工不可缓。”

    “先计其急,后用其财。旧渠将淤者,宜于农忙前疏之;新工可待者,莫于插秧时兴之。”

    墨在纸上晕开,薛明阳越写越有底。

    “官给其工值,按日清付;料用有出入,逐项勘核。”

    “使修渠者得其资,耕稼者不失其时,则公帑所费,终归实效之田。”

    “农不误春,国不空耗。务实去虚,方为春治之本。”

    金字巷,袁少游的笔已经写过半张素笺。

    他原先想写一场春雨从宫城落到市井,沿途花开柳绿,人人欢喜。

    起句不难,画面也好看。

    临了落笔时,他忽然想起京报门前总有人来问的那几句话。

    “报上说种价平了,我怎么还买不到?”

    “官府贴了告示,我那条街为何没人来清沟?”

    “这家铺子登了价,真会照那个数卖吗?”

    这些话很短,有时说话的人等不到他答,便又赶着去做活。

    做报馆久了,袁少游知道好消息能让人松口气,也知道纸面上的春日与人过的春日,未必是一回事。

    《春信》。

    “河桥柳色向人新,巷口开门买卖频。”

    “一纸春书传里巷,半城烟火入黎民。”

    “莫夸官府千般惠,且问村家几度贫。”

    “好把旧年虚报字,逐行查过再言春。”

    袁少游诵了一遍。

    字句虽嫌直白,却也痛快。

    他不再拘泥于辞藻,顺着这股心气继续落笔。

    “春有声乎?檐冰化水,陌上催犁,市门初启,皆春声也。”

    “民有言乎?问渠何日通,问种何处取,问旧欠可缓否,皆民言也。”

    “察治者,当听其所问,验其所答。言渠成者,须往渠边看水;言价平者,须向市井问米。”

    “春风浩荡,不避微言;政教明达,首在通情。”

    “使下之疾苦得上闻,上之德政得下达,上下相孚,乃成春化之大道。”

    赋毕搁笔,卷面字迹清秀。

    字里行间全是他体察民间风向的真性情。

    宿字巷,第十二号舍。

    赵文翰坐得笔直。

    看着卷面上的题目,他眼神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沉静。

    身为大奉律法的研习者。

    自去岁入刑部观政与北上治灾以来,他查过通惠河上的血案,也惩治过霸占水源的奸商。

    春风化雨,固然能滋润万物。

    可若无法度作为堤防,这沛然春水,亦能决堤成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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