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5章 洪武二十九年，春 3
偌大坤宁宫寂静无声，唯有老帝王一声轻叹，落得满心孤寂。
就在此时，殿外传来轻缓沉稳的脚步声。
太子朱标缓步走入殿内。
时至洪武二十九年，标哥年龄也大了 ，虽未至衰朽，却远无壮年人该有的硬朗气色。
面色常年带着几分苍白，身形清瘦单薄，步履虽稳，却难掩内里亏虚。
眉宇间尽是温和仁厚，却也藏着常年心力交瘁的疲惫与倦怠。
他踏入殿中，一眼便看见独坐窗前、凝望着皇后画像失神的父皇。
朱标脚步微顿，心底轻轻一叹，随后轻轻上前，轻声唤道：“父皇。”
朱元璋闻声，缓缓转头。
老眼昏花，视线一片朦胧，两丈之内人影重叠模糊。
他费力眯起双眼，许久，才渐渐看清来人轮廓，看清自己悉心栽培半生的太子。
“标儿？此时时辰不早，你本该在奉天殿召见臣子、处置朝务，怎么来此处了？”
朱标走上前，躬身立在父皇身侧，语气温和体恤：“儿臣听闻父皇今日早膳未曾多用，心中放心不下，故而抽身前来探望。”
“无妨。”朱元璋微微摇头，语气懒散倦怠：“人老了，没什么胃口，吃的自然就少了……”
朱标立于一旁，望着父亲苍老憔悴的模样，又是一声轻叹，轻声开口：“父皇，儿臣知晓您心底在忧虑什么。”
朱元璋抬眼看向他，浑浊眼底带着一丝诧异。
朱标继续缓缓道来，字字恳切：“父皇忧心迁都北平，忧心日后朱家子孙世居北国、北葬燕山，唯独您与母后长留应天孝陵，孤零零留守江南旧山。”
朱元璋听着朱标的话，还未开口，朱标便给出了自己的主张。
“父皇放心，儿臣早已想过此事。”
“若真有那么一日，儿臣百年之后，不求北地皇陵，只求归葬紫金山，长伴孝陵左右，守着父皇母后，不离江南故土。”
朱元璋闻言一怔，浑浊的目光瞬间凝住，片刻后故作不悦，沉声斥道：“你年纪轻轻，正值盛年，胡说什么百年之后！朕三十方得你这长子，你如今不过将届不惑，身子好好的，休得妄言生死！”
见父皇动气，朱标并未惶恐，反而温和一笑，语气笃定坚定：“父皇恕儿臣妄言。可生老病死，天道常理，无人能避。”
“即便来日大明定都北平，父皇、儿臣、后世子孙皆以北平为朝，坐镇北国，儿臣亦早已打定主意……”
“百年之后，必归葬应天紫金山，不在北地修建皇陵……”
朱元璋听着朱标的话，心里面还是挺动心的，可他还是轻声叹道：“你这孩子……罢了，有你这份孝心，便足够了。若是真为百年后归葬一事南北奔波、劳民伤财，反倒不值当。”
心中郁结散去，暮年孤寂，终得一丝慰藉。
“父皇，其实儿臣心底，亦不舍应天故土、紫金山陵。只是国事为重，身不由己。”
“我大明立国以来，定都一事，几经波折，耗了数十年心血。”
“当年父皇初定天下，深知金陵偏安东南，格局狭隘，难镇大一统万里江山，故而决意另择帝都。”
“最先选定凤阳为中都，欲立为万世京师。”
“彼时诏令天下，由韩国公李善长亲督工程，举国征调工匠民夫，开山拓土、营建宫阙。”
“凤阳中都规制恢弘、几乎落成大半，规模气度，不输应天皇宫大内。”
“可数年营建之后，父皇亲自勘察，终究发现凤阳地势贫瘠、水土薄弱、无险可守，难堪大一统盛世帝都之重，只得忍痛下诏停工，放弃中都之议。”
“此后又斟酌关中西安，终究利弊参半，未能定论。”
“直至玉哥儿出巡，父皇敲定北平，暗定国策，自洪武二十三年破土动工，六年营建，宫城初具规模，万世基业已然成型。”
“中都已废、关中难立，如今北平新都已成定局，若是此刻轻言更改、反复不定，一则空耗数十年国力民力，二则失信于天下百官、万民百姓，于社稷大局大为不利。”
“只是儿臣身子孱弱，能否撑到迁都北上、坐镇北都，尚且未知。”
朱元璋静静听着，虽心疼儿子体弱，却也暗自欣慰，太子眼界高远。
“父皇，还有一事，思来想去，还是要奏禀父皇。”
“何事？”朱元璋抬眸问道。
“南疆八百里加急奏报，定远侯沐英同步传信，安南太上王，陈叔明，已然病逝。”
朱元璋闻言，眼底暖意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冰冷讥讽，冷哼一声：“陈叔明？一个窃位欺天的逆贼罢了，也配称太上王？
“当年此人于安南宫廷擅行废立、篡夺正统王位，朕念安南偏远、藩国弱小，不欲深究，未曾兴兵问罪，仅令其暂理国事，从未承认其正统君位，还有什么狗屁太上王尊号。此等乱臣贼子，死便死了，何足挂齿。”
朱标颔首，细细为父皇剖析南疆暗流，讲明其中利害隐患：“父皇，多年来，他的女婿黎季犛执掌安南军政大权，打压宗室、培植私党，狼子野心昭然若揭。”
“昔日陈叔明凭着旧日威望，尚能稍稍压制制衡，令其不敢骤然弑君篡位、改朝换代。如今陈叔明一死，安南再无任何人能够制衡黎季犛。”
“儿臣，觉得，安南要出事……”
“定远侯沐英也是这样的想法，不出数年，必有弑君篡国的动荡。”
朱元璋听罢，神色淡然，语气沉稳：“说吧，标儿，你说了这么多，到底想说什么？”
“父皇，南疆不可不防。云南虽有沐英镇守，根基稳固。但……父皇也清楚，这些年英哥体弱，旧疾缠身，早已不堪领兵征战、镇抚边疆之重。”
“儿臣思虑，凉国公蓝玉闲居应天已有三四年之久。”
“当年平定云南、蓝玉扫荡南疆蛮夷，战功赫赫，熟悉南疆山川地势、如今南疆暗流涌动、祸根已埋，不如令蓝玉即刻前往云南坐镇巡查，协理沐英镇守南疆，整肃边备，以防安南大乱、边境生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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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色常年带着几分苍白，身形清瘦单薄，步履虽稳，却难掩内里亏虚。
眉宇间尽是温和仁厚，却也藏着常年心力交瘁的疲惫与倦怠。
他踏入殿中，一眼便看见独坐窗前、凝望着皇后画像失神的父皇。
朱标脚步微顿，心底轻轻一叹，随后轻轻上前，轻声唤道：“父皇。”
朱元璋闻声，缓缓转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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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标儿？此时时辰不早，你本该在奉天殿召见臣子、处置朝务，怎么来此处了？”
朱标走上前，躬身立在父皇身侧，语气温和体恤：“儿臣听闻父皇今日早膳未曾多用，心中放心不下，故而抽身前来探望。”
“无妨。”朱元璋微微摇头，语气懒散倦怠：“人老了，没什么胃口，吃的自然就少了……”
朱标立于一旁，望着父亲苍老憔悴的模样，又是一声轻叹，轻声开口：“父皇，儿臣知晓您心底在忧虑什么。”
朱元璋抬眼看向他，浑浊眼底带着一丝诧异。
朱标继续缓缓道来，字字恳切：“父皇忧心迁都北平，忧心日后朱家子孙世居北国、北葬燕山，唯独您与母后长留应天孝陵，孤零零留守江南旧山。”
朱元璋听着朱标的话，还未开口，朱标便给出了自己的主张。
“父皇放心，儿臣早已想过此事。”
“若真有那么一日，儿臣百年之后，不求北地皇陵，只求归葬紫金山，长伴孝陵左右，守着父皇母后，不离江南故土。”
朱元璋闻言一怔，浑浊的目光瞬间凝住，片刻后故作不悦，沉声斥道：“你年纪轻轻，正值盛年，胡说什么百年之后！朕三十方得你这长子，你如今不过将届不惑，身子好好的，休得妄言生死！”
见父皇动气，朱标并未惶恐，反而温和一笑，语气笃定坚定：“父皇恕儿臣妄言。可生老病死，天道常理，无人能避。”
“即便来日大明定都北平，父皇、儿臣、后世子孙皆以北平为朝，坐镇北国，儿臣亦早已打定主意……”
“百年之后，必归葬应天紫金山，不在北地修建皇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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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中郁结散去，暮年孤寂，终得一丝慰藉。
“父皇，其实儿臣心底，亦不舍应天故土、紫金山陵。只是国事为重，身不由己。”
“我大明立国以来，定都一事，几经波折，耗了数十年心血。”
“当年父皇初定天下，深知金陵偏安东南，格局狭隘，难镇大一统万里江山，故而决意另择帝都。”
“最先选定凤阳为中都，欲立为万世京师。”
“彼时诏令天下，由韩国公李善长亲督工程，举国征调工匠民夫，开山拓土、营建宫阙。”
“凤阳中都规制恢弘、几乎落成大半，规模气度，不输应天皇宫大内。”
“可数年营建之后，父皇亲自勘察，终究发现凤阳地势贫瘠、水土薄弱、无险可守，难堪大一统盛世帝都之重，只得忍痛下诏停工，放弃中都之议。”
“此后又斟酌关中西安，终究利弊参半，未能定论。”
“直至玉哥儿出巡，父皇敲定北平，暗定国策，自洪武二十三年破土动工，六年营建，宫城初具规模，万世基业已然成型。”
“中都已废、关中难立，如今北平新都已成定局，若是此刻轻言更改、反复不定，一则空耗数十年国力民力，二则失信于天下百官、万民百姓，于社稷大局大为不利。”
“只是儿臣身子孱弱，能否撑到迁都北上、坐镇北都，尚且未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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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年此人于安南宫廷擅行废立、篡夺正统王位，朕念安南偏远、藩国弱小，不欲深究，未曾兴兵问罪，仅令其暂理国事，从未承认其正统君位，还有什么狗屁太上王尊号。此等乱臣贼子，死便死了，何足挂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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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昔日陈叔明凭着旧日威望，尚能稍稍压制制衡，令其不敢骤然弑君篡位、改朝换代。如今陈叔明一死，安南再无任何人能够制衡黎季犛。”
“儿臣，觉得，安南要出事……”
“定远侯沐英也是这样的想法，不出数年，必有弑君篡国的动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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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皇，南疆不可不防。云南虽有沐英镇守，根基稳固。但……父皇也清楚，这些年英哥体弱，旧疾缠身，早已不堪领兵征战、镇抚边疆之重。”
“儿臣思虑，凉国公蓝玉闲居应天已有三四年之久。”
“当年平定云南、蓝玉扫荡南疆蛮夷，战功赫赫，熟悉南疆山川地势、如今南疆暗流涌动、祸根已埋，不如令蓝玉即刻前往云南坐镇巡查，协理沐英镇守南疆，整肃边备，以防安南大乱、边境生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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