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百六十四章 询问（上）
周妈听着，眼眶有些发酸。她当然记得。
因为夫人在世的时候，就是这么和她说的。
可就因为一次细小的疏忽，夫人为了保护她而牺牲了。
她尤记得，夫人生前说过，南京的局势只会越来越紧，往后做事要更加小心，宁可慢一步，不能错一步。
可是，对于这种帮不上任何忙的感觉。这种滋味，她心里很不好受。
“先生，我听您的！”
周妈最终点了点头，把青菜和豆腐拾掇到灶台上去，一边忙活一边道，“后天我就照您说的去绕一圈。要是没事，咱们再想下一步。不过先生，您也别太担心了，您这些年做事一向小心，组织上也了解您的情况。咱们慢慢来，总能接上的。”
顾文德嗯了一声，目光落在那份报纸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他没再说话，可脑子里一直在想着最近的一些事情。
从学生突然卷进一场特殊案件之中，他更是进了那个特殊部门去捞人。
紧接着接头出现枪声，强行中止了他和那位接头同志的碰头。
他脑海中甚至想到了那日在军情处见到的那位年轻军官。
但这些杂念很快被他抛之脑后。
想这些乱七八糟的干什么？那位年轻军官还能和这件事扯上关系不成？
福生洋行在太平南路靠近白下路的那一头，门脸不算大，临街三间铺面，中间是账房和柜台，两边堆着些洋货箱子，有肥皂、洋火、煤油、蜡烛，还有几箱卖得不太动的法兰绒料子。
门楣上挂着一块黑底金字的匾，漆皮起了翘，边角裂了几道纹，“福生洋行”四个字倒还认得出来。
苏浩带着黄嵩和另一名便衣进去的时候，柜台上正趴着个年轻伙计在打瞌睡，脑袋枕在胳膊上，口水把袖子洇湿了一片。
听到脚步声，伙计猛地弹起来，拿袖子胡乱抹了一把脸，还没来得及开口问客人要什么，目光落在苏浩那张脸上，又看了看他身后两个精壮汉子，嘴张了张，话就变了调：“几位……几位稍等，我去请老板。”
没一会儿，柜台后面的门帘一掀，出来个五十来岁的男人，中等个头，偏胖，穿一件酱色绸面棉袍，肚子把袍子前襟撑得紧绷绷的。
圆脸上架着一副圆框铜边眼镜，镜腿用白棉线缠着，断过又接上的。他出来的时候脸上还带着笑，等看清苏浩的做派，那笑就有点僵了。
“这位长官，鄙姓吴，是福生洋行的东家。”
吴老板拱了拱手，语气客气，但眼睛里透着一股子疲惫，“长官是为李有权的事来的吧？”
苏浩点了点头，没有绕弯子：“吴老板，有些事想跟你了解了解。”
吴老板叹了口气，那口气叹得很长，像是攒了好几天的。
“长官，这事我已经跟你们的人说过不止一遍了。从分局到警察厅，再到你们军情处，前后来了三拨人，每一拨我都是从头到尾说一遍，笔录都按了好几回手印。”
他伸手朝柜台边的椅子让了让，接着道：
“不过长官既然来了，我肯定配合。只是我丑话说在前头，李有权那混蛋的事，我真不清楚太多。
他是我雇的账房，不假，但是他就是平日里闷头做账，话也不多，我哪里想得到他是那种人？”
苏浩在椅子上坐下来，没急着开口。他先扫了一圈铺子里的陈设。
柜台上的账本摞得整整齐齐，算盘珠子擦得发亮，笔架上插着几支毛笔，笔尖朝上，毫毛收得服服帖帖。
墙角堆的洋货箱子按品类码着，肥皂和煤油分开摆，中间空出一条走道。这铺子虽然不大，但收拾得有条有理，吴老板是个做事有章法的人。
“吴老板，李有权在你这儿做事的时候，有没有什么让你觉得不太对劲的地方？哪怕是小事也行。”
吴老板摘下眼镜擦了擦，又戴回去，一边沉吟，一边这才道：
“小事……他那个人，做事太利索了。账做得漂亮，字也写得漂亮，跟客人说话也客客气气的。要说不对劲，就是他太安静了，安静得有点不像个正常人。
别的伙计闲下来还知道凑一起抽根烟聊几句，他从来不来。下了班就回家，也不跟人应酬。”
苏浩把这些话记在心里，话锋一转：“你那个小舅子，郭德千，现在在哪儿？”
吴老板脸色变了变，有点尴尬，又有点恼火：
“那个混账东西……长官，他是我婆娘的弟弟，我婆娘走得早，临终前让我照看他，我就把他搁在铺子里跑跑腿。
结果他倒好，跟李有权勾搭着做私账，要不是你们查出来，我到现在还蒙在鼓里。”
他顿了顿接着道，
“不过这人就在我家里住着，我本来打算让他滚回老家去的，但你们的人说后续可能还要问他话，我就让他先留着。我这就叫人把他叫过来。”
吴老板朝柜台后面喊了一声，刚才那个打瞌睡的伙计麻溜地跑出去了。
等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门帘一掀，进来个二十五六岁的年轻人。
瘦长脸，头发抹了发油，梳得锃亮，身上一件半新的花呢西装，领带打歪了，皮鞋尖上沾着泥。
他进门的时候脸上还带着不耐烦，等看到吴老板铁青的脸和苏浩几个生面孔，那不耐烦立刻就收了，脖子缩了缩。
“姐夫……你找我？”
吴老板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长官问你话，你老老实实说，敢有半句瞎话，回头我揭了你的皮。”
说完转向苏浩，拱了拱手，退到一旁去了。
郭德千在苏浩对面坐下来，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搁，手指在膝盖上搓来搓去。苏浩打量了他一眼，没急着问，先掏出烟盒抽出一支递过去。郭德千愣了一下，伸手接了，苏浩又划了根火柴替他点上。
“郭德千，别紧张，今天就是随便聊聊。”苏浩自己也点了一根，语气很随意，“你们的事我都知道了，该处理的也处理过了。今天叫你来，就是问点小事，你照实说就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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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夫人在世的时候，就是这么和她说的。
可就因为一次细小的疏忽，夫人为了保护她而牺牲了。
她尤记得，夫人生前说过，南京的局势只会越来越紧，往后做事要更加小心，宁可慢一步，不能错一步。
可是，对于这种帮不上任何忙的感觉。这种滋味，她心里很不好受。
“先生，我听您的！”
周妈最终点了点头，把青菜和豆腐拾掇到灶台上去，一边忙活一边道，“后天我就照您说的去绕一圈。要是没事，咱们再想下一步。不过先生，您也别太担心了，您这些年做事一向小心，组织上也了解您的情况。咱们慢慢来，总能接上的。”
顾文德嗯了一声，目光落在那份报纸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他没再说话，可脑子里一直在想着最近的一些事情。
从学生突然卷进一场特殊案件之中，他更是进了那个特殊部门去捞人。
紧接着接头出现枪声，强行中止了他和那位接头同志的碰头。
他脑海中甚至想到了那日在军情处见到的那位年轻军官。
但这些杂念很快被他抛之脑后。
想这些乱七八糟的干什么？那位年轻军官还能和这件事扯上关系不成？
福生洋行在太平南路靠近白下路的那一头，门脸不算大，临街三间铺面，中间是账房和柜台，两边堆着些洋货箱子，有肥皂、洋火、煤油、蜡烛，还有几箱卖得不太动的法兰绒料子。
门楣上挂着一块黑底金字的匾，漆皮起了翘，边角裂了几道纹，“福生洋行”四个字倒还认得出来。
苏浩带着黄嵩和另一名便衣进去的时候，柜台上正趴着个年轻伙计在打瞌睡，脑袋枕在胳膊上，口水把袖子洇湿了一片。
听到脚步声，伙计猛地弹起来，拿袖子胡乱抹了一把脸，还没来得及开口问客人要什么，目光落在苏浩那张脸上，又看了看他身后两个精壮汉子，嘴张了张，话就变了调：“几位……几位稍等，我去请老板。”
没一会儿，柜台后面的门帘一掀，出来个五十来岁的男人，中等个头，偏胖，穿一件酱色绸面棉袍，肚子把袍子前襟撑得紧绷绷的。
圆脸上架着一副圆框铜边眼镜，镜腿用白棉线缠着，断过又接上的。他出来的时候脸上还带着笑，等看清苏浩的做派，那笑就有点僵了。
“这位长官，鄙姓吴，是福生洋行的东家。”
吴老板拱了拱手，语气客气，但眼睛里透着一股子疲惫，“长官是为李有权的事来的吧？”
苏浩点了点头，没有绕弯子：“吴老板，有些事想跟你了解了解。”
吴老板叹了口气，那口气叹得很长，像是攒了好几天的。
“长官，这事我已经跟你们的人说过不止一遍了。从分局到警察厅，再到你们军情处，前后来了三拨人，每一拨我都是从头到尾说一遍，笔录都按了好几回手印。”
他伸手朝柜台边的椅子让了让，接着道：
“不过长官既然来了，我肯定配合。只是我丑话说在前头，李有权那混蛋的事，我真不清楚太多。
他是我雇的账房，不假，但是他就是平日里闷头做账，话也不多，我哪里想得到他是那种人？”
苏浩在椅子上坐下来，没急着开口。他先扫了一圈铺子里的陈设。
柜台上的账本摞得整整齐齐，算盘珠子擦得发亮，笔架上插着几支毛笔，笔尖朝上，毫毛收得服服帖帖。
墙角堆的洋货箱子按品类码着，肥皂和煤油分开摆，中间空出一条走道。这铺子虽然不大，但收拾得有条有理，吴老板是个做事有章法的人。
“吴老板，李有权在你这儿做事的时候，有没有什么让你觉得不太对劲的地方？哪怕是小事也行。”
吴老板摘下眼镜擦了擦，又戴回去，一边沉吟，一边这才道：
“小事……他那个人，做事太利索了。账做得漂亮，字也写得漂亮，跟客人说话也客客气气的。要说不对劲，就是他太安静了，安静得有点不像个正常人。
别的伙计闲下来还知道凑一起抽根烟聊几句，他从来不来。下了班就回家，也不跟人应酬。”
苏浩把这些话记在心里，话锋一转：“你那个小舅子，郭德千，现在在哪儿？”
吴老板脸色变了变，有点尴尬，又有点恼火：
“那个混账东西……长官，他是我婆娘的弟弟，我婆娘走得早，临终前让我照看他，我就把他搁在铺子里跑跑腿。
结果他倒好，跟李有权勾搭着做私账，要不是你们查出来，我到现在还蒙在鼓里。”
他顿了顿接着道，
“不过这人就在我家里住着，我本来打算让他滚回老家去的，但你们的人说后续可能还要问他话，我就让他先留着。我这就叫人把他叫过来。”
吴老板朝柜台后面喊了一声，刚才那个打瞌睡的伙计麻溜地跑出去了。
等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门帘一掀，进来个二十五六岁的年轻人。
瘦长脸，头发抹了发油，梳得锃亮，身上一件半新的花呢西装，领带打歪了，皮鞋尖上沾着泥。
他进门的时候脸上还带着不耐烦，等看到吴老板铁青的脸和苏浩几个生面孔，那不耐烦立刻就收了，脖子缩了缩。
“姐夫……你找我？”
吴老板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长官问你话，你老老实实说，敢有半句瞎话，回头我揭了你的皮。”
说完转向苏浩，拱了拱手，退到一旁去了。
郭德千在苏浩对面坐下来，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搁，手指在膝盖上搓来搓去。苏浩打量了他一眼，没急着问，先掏出烟盒抽出一支递过去。郭德千愣了一下，伸手接了，苏浩又划了根火柴替他点上。
“郭德千，别紧张，今天就是随便聊聊。”苏浩自己也点了一根，语气很随意，“你们的事我都知道了，该处理的也处理过了。今天叫你来，就是问点小事，你照实说就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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