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九十一章 我不能保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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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放日那天，校门口的车从大门口一直排到了马路边。
明远要招第二届。刘明远头两天就把场地排定了，开放日连着宣讲，家长按场次进，孟知远拿着一张表在楼道口点数，点一个人划一道。李柏到的时候，楼底下已经站满了人，拎着保温杯的、拖着孩子的、蹲下来给孩子整衣领的，把那条甬道挤得只剩一条缝。有个穿灰外套的***在人堆里，手里举着手机拍校门，拍完转头往后头那排展板走。
他往教学楼那边走，路过的一面展板上贴着两张东西。一张是三笔账的表样，空白模板，栏目都空着；一张是六年线的图样，画到第二格。
有个家长凑近了，举着手机拍那张表。拍完他没走，又退后两步，把整块展板框进去，拍了一张。
刘明远在报告厅门口迎人，见了他，隔着几个家长招手。
"来，"他把李柏往后台拽了两步，声音压下来，"一会儿你上。"
"排场次表不是有孟知远。"
"家长要看的是你。"刘明远拍了拍他胳膊，"你上去，比我说十句管用。"
李柏没推。他站到后台那面帘子后头，把兜里那张讲稿掏出来，看了一眼，又塞回去。那纸被他揉过两回，边角起了毛，他没带上去。
侧幕那头，谷岳已经到了。保温杯搁在台角上，人站在幕布边上，没往台上看，看的是台下。
"你也来守着。"李柏说。
"我不放心这场。"谷岳说，"你讲你的。"
---
台上摆着一张矮桌，一把椅子。底下是活动教室改的，摆了两百来张凳子，坐满的时候，人的呼吸声都听得见。
李柏上台，先没坐。
他往前头站定，扫了一圈。底下家长的脸，一张一张，多数是绷着的。前排有个女人手里捏着一支笔，本子摊在膝盖上；后排几个男人靠着椅背，手插在胸前。
"各位好，我是初一（1）班的班主任，李柏。"他说，"今天台上本来该讲我们的办学理念。我不讲那个。"
底下有人动了一下，像是觉得他这开场有点怪。
"我讲三个娃。"
他把手插进裤兜里，站得很松。
"头一个，田柯。去年秋天，你们中间有人来校门口看过。有个娃是他妈让他先来看看，探路的。"他顿了一下，"那娃就是田柯。他头一天到学校，在教室后墙那张线上问了半节课的问题。"
底下有人笑了一声，不大。
"现在他还是那个班里的。"李柏说，"上个月，班里转来一个新同学，谁的课都不听，田柯带的。带了三天，那娃第一次肯自己坐到讲台边上讲题。"
"我不说他考多少分。我就说他这两件事，中间隔了半年。"
前排有个家长在膝盖上记了一行，写完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
"第二个娃，叫周砚。开学分层的时候，他排在最后一层。"李柏说，"这个班的层是会动的。往上走也好，往下掉也好，规矩是有一条：什么时候动，由娃自己开口。"
"半个月前他那一层到期了。按说他能往上调。他找我，说再待半个月。"
底下安静了。
"我问他为什么。他说他怕上去掉下来，掉下来比不上去难看。"李柏说，"我倒觉得这娃算得比有些大人清楚。他知道自己站哪儿。这半个月，他自己记的错题本，一天没空过。"
"这是第二件事。也不看他考多少。"
台下前排那支笔动起来了，在本子上写。后排插着手的那几个，手慢慢往下放了。
李柏停了一下，才说第三个。
"第三个娃，姓许，叫许念。"他说，"开学的时候，这娃不敢举手，也不敢当众说话。她想问问题，不敢问，就写了张条子，夹在作业本里交给我。"
"后来我让她先写条子问，再找同桌问。上礼拜她在全班讲了一道题，讲完的时候手还在抖，那下面的人全没出声，静了三秒才鼓的掌。"
他把话收住。
"三个娃，我一句分数都没说。"
台下这时候静得能听见外面走廊的风声。
"我们这个班四十一个人。"李柏说，"每个娃手里都有一张自己的表。表上不填名次，填三样：这周你主动问了几回，错题当天清了没有，下礼拜你自己怎么排。"
"四十一个人，四十一张表，都挂在后墙上。谁想看，随时来。"
他把手从兜里拿出来，往台角那张桌上一撑。
"四十一个人，四十一张表，都挂在后墙上。谁想看，随时来。"
"表上的字，有写歪的，有划了改的，一个人一个样。我不改。"他说，"我就要它那个原样。"
他把手从兜里拿出来，往台角那张桌上一撑。
"就这些。"
底下先是一瞬的静，然后有人举手了。
前排那个女人站起来，声音挺冲。
"李老师，我直说了。"她手里还捏着那支笔，"六年太长。你在台上讲得再好听，我只问一句：能不能保证我娃中考。"
底下跟着就起了声。
"对，说句准话。"
"钱不是问题，我要的是把握。"
一句接一句，都是一个意思。刘明远在台下前排站起来，往后回头，抬了抬手。那阵声音压下去了一半，可后排还坐着几个没动，等着李柏开口。
李柏等那阵声音落下去。
"你们要的准话，我给不了。"他说，"谁给你拍胸脯说'保证考上'，谁心里比你虚。"
台下停了一下。有人把手里的报名单往外挪了挪。
"我能保证的是一件别的事。"李柏说，"这娃在我这儿待一年，我保证他每年比上一年强。哪三样强了、强在哪，白纸黑字，报给你们看。这个数我敢往桌上报。"
"中考我不敢保证。我只保证他到我手上这几年，每一年都是往前挪的。"
底下有人点头，也有人摇头，慢慢把笔收进了包里。
刘明远站在过道那头，来回走了两步。侧幕那边，谷岳还是没动，远远地看了李柏一眼，没表态。
人群散了一半，台下后排有个男人还没走，举着手。
"第二年没长，我就把第二年空着。"李柏说，"我不往前头那年的数上凑。"
底下静了两秒。
那句话出去以后，后排几个本来已经站起来的人，又坐回去了。刘明远在过道那头停住脚，往李柏这边看了一眼，没说话。侧幕的帘子后头，谷岳把保温杯从台角拿起来，拎在手里，等人都散得差不多了才转身往里走。
那句话出去以后，后排几个本来已经站起来的人，又坐回去了。
---
散场的时候，人从几张门往外走，走得慢。
李柏下台，没急着往后台去。他站在台侧，看底下的人。多数人往外挪，有几个还在展板前头站着，凑在六年线那张图样前头，一个指着一个看。
台下靠窗那一排，还坐着两个人没动。等到人走得差不多了，那两个人站起来，一个往展板那边去，掏出手机对着那张表拍，拍完又往前凑了半步，把镜头对着"敢问""自清""自排"三栏，一张一张地拍；另一个径直找上了孟知远，站在楼道口把孟知远拉到一边，压低声音问。孟知远回头看了李柏一眼，抬了抬手，意思是"我应付"，又转回去。那边问的时间不短，孟知远说到后头，掏手机出来翻了两下，像是给那两个人看什么东西。
李柏没过去。他把帘子放下来，往科学角那边绕。
科学角在一楼大厅的角落，苏敏负责展示。她自己带来一摞东西：几个矿泉水瓶、两片纸板、一个没拆封的弹簧秤。台子前站着一小群家长，多数是带孩子来的，孩子扒着桌沿看那个纸板做的杠杆。
她正低头给一个娃演示，手掌撑在纸板那一头，抬手往下压。
李柏站到台子侧边，没出声。
人渐渐散了。苏敏把那几样东西收进一个布袋里，动作利落，两下就归拢好了。她直起身，看见他站在那儿。
两个人隔着那张空下来的展台，对上了眼。
"你今天没上去讲你的班。"她说。
"讲了。"他说，"就三个娃。"
苏敏"嗯"了一声，把布袋的绳子抽紧。
"没吹牛吧。"
"我哪敢。"李柏说。
她没再说什么，拎着袋子往门口走，走了两步又停下，回头看了一眼那张被人拍过的展板。
"那张表，被人拍了。"她说。
"看见了。"
"你没拦。"
"拦什么。"李柏说，"摆在明面上的东西。"
苏敏看了他两秒，没接话，走了。大厅那头，最后几个家长也出了门，玻璃门一开一合，外头的热气涌进来一阵。
---
报名单是下午收上来的。
孟知远抱着一摞纸进办公室，往李柏桌上一放，抽出最上头几张给他。
"第二场也满了。"他搓了搓手，"有几个家长听完你讲，当场就把单子填了。"
李柏一张一张翻。名字、年级、家长电话，填得规规矩矩，备注栏大多数空着。翻到中间，他手停了一下。
那张单子的备注栏里写了五个字：冲李柏来的。
他把那张单子单独抽出来，看了一会儿。字是女人的笔迹，圆圆的，写得很用力，最后那个"的"字收笔往上翘了一下。
"这张的家长？"他问孟知远。
"不认识。"孟知远说，"头一回来的，没在群里。"
李柏把单子放到一边，拉开抽屉，从最里头摸出自己那个本子。本子翻开，中间夹着两张纸：一张是别校的招生单页，上头印着"初一学完初二"；一张也是单页，写着"名师李柏式教学"，边角被人裁过。这两张他存了有些日子了。
他把那张报名单对折了一下，压在这两张单页上头，合上本子，塞回抽屉。
抽屉推得深，只留了一道缝。
走廊上有人喊孟知远，孟知远应了一声出去了。办公室里就剩李柏一个，桌上摊着那摞报名单，最上头那张翻着，备注栏朝上。
他伸手把那张翻过来，扣进那摞里，盖住。
台灯底座底下还压着另一张纸的角，露出来一小截。他看了一眼，没动。
系统提示："外部口径记录：招生开放日宣讲已归档。"
就这一条，后头没有数。
李柏把台灯拧亮了一点。他心里过了一句。
合着这破系统，如今也学会记流水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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侧幕那头，谷岳已经到了。保温杯搁在台角上，人站在幕布边上，没往台上看，看的是台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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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排有个家长在膝盖上记了一行，写完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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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个月前他那一层到期了。按说他能往上调。他找我，说再待半个月。"
底下安静了。
"我问他为什么。他说他怕上去掉下来，掉下来比不上去难看。"李柏说，"我倒觉得这娃算得比有些大人清楚。他知道自己站哪儿。这半个月，他自己记的错题本，一天没空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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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下前排那支笔动起来了，在本子上写。后排插着手的那几个，手慢慢往下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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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个娃，姓许，叫许念。"他说，"开学的时候，这娃不敢举手，也不敢当众说话。她想问问题，不敢问，就写了张条子，夹在作业本里交给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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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句接一句，都是一个意思。刘明远在台下前排站起来，往后回头，抬了抬手。那阵声音压下去了一半，可后排还坐着几个没动，等着李柏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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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明远站在过道那头，来回走了两步。侧幕那边，谷岳还是没动，远远地看了李柏一眼，没表态。
人群散了一半，台下后排有个男人还没走，举着手。
"第二年没长，我就把第二年空着。"李柏说，"我不往前头那年的数上凑。"
底下静了两秒。
那句话出去以后，后排几个本来已经站起来的人，又坐回去了。刘明远在过道那头停住脚，往李柏这边看了一眼，没说话。侧幕的帘子后头，谷岳把保温杯从台角拿起来，拎在手里，等人都散得差不多了才转身往里走。
那句话出去以后，后排几个本来已经站起来的人，又坐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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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场的时候，人从几张门往外走，走得慢。
李柏下台，没急着往后台去。他站在台侧，看底下的人。多数人往外挪，有几个还在展板前头站着，凑在六年线那张图样前头，一个指着一个看。
台下靠窗那一排，还坐着两个人没动。等到人走得差不多了，那两个人站起来，一个往展板那边去，掏出手机对着那张表拍，拍完又往前凑了半步，把镜头对着"敢问""自清""自排"三栏，一张一张地拍；另一个径直找上了孟知远，站在楼道口把孟知远拉到一边，压低声音问。孟知远回头看了李柏一眼，抬了抬手，意思是"我应付"，又转回去。那边问的时间不短，孟知远说到后头，掏手机出来翻了两下，像是给那两个人看什么东西。
李柏没过去。他把帘子放下来，往科学角那边绕。
科学角在一楼大厅的角落，苏敏负责展示。她自己带来一摞东西：几个矿泉水瓶、两片纸板、一个没拆封的弹簧秤。台子前站着一小群家长，多数是带孩子来的，孩子扒着桌沿看那个纸板做的杠杆。
她正低头给一个娃演示，手掌撑在纸板那一头，抬手往下压。
李柏站到台子侧边，没出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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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今天没上去讲你的班。"她说。
"讲了。"他说，"就三个娃。"
苏敏"嗯"了一声，把布袋的绳子抽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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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没再说什么，拎着袋子往门口走，走了两步又停下，回头看了一眼那张被人拍过的展板。
"那张表，被人拍了。"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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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没拦。"
"拦什么。"李柏说，"摆在明面上的东西。"
苏敏看了他两秒，没接话，走了。大厅那头，最后几个家长也出了门，玻璃门一开一合，外头的热气涌进来一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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报名单是下午收上来的。
孟知远抱着一摞纸进办公室，往李柏桌上一放，抽出最上头几张给他。
"第二场也满了。"他搓了搓手，"有几个家长听完你讲，当场就把单子填了。"
李柏一张一张翻。名字、年级、家长电话，填得规规矩矩，备注栏大多数空着。翻到中间，他手停了一下。
那张单子的备注栏里写了五个字：冲李柏来的。
他把那张单子单独抽出来，看了一会儿。字是女人的笔迹，圆圆的，写得很用力，最后那个"的"字收笔往上翘了一下。
"这张的家长？"他问孟知远。
"不认识。"孟知远说，"头一回来的，没在群里。"
李柏把单子放到一边，拉开抽屉，从最里头摸出自己那个本子。本子翻开，中间夹着两张纸：一张是别校的招生单页，上头印着"初一学完初二"；一张也是单页，写着"名师李柏式教学"，边角被人裁过。这两张他存了有些日子了。
他把那张报名单对折了一下，压在这两张单页上头，合上本子，塞回抽屉。
抽屉推得深，只留了一道缝。
走廊上有人喊孟知远，孟知远应了一声出去了。办公室里就剩李柏一个，桌上摊着那摞报名单，最上头那张翻着，备注栏朝上。
他伸手把那张翻过来，扣进那摞里，盖住。
台灯底座底下还压着另一张纸的角，露出来一小截。他看了一眼，没动。
系统提示："外部口径记录：招生开放日宣讲已归档。"
就这一条，后头没有数。
李柏把台灯拧亮了一点。他心里过了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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