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二章 春汛
开春后一场大雨落在新郑。雨势不算大，但下得绵密，一连三日没有停过。城外的麦田喝饱了水，官道两旁的沟渠满得往外溢，子产每日早朝后都要报一遍各邑的水情，说低洼处有几处小面积的春涝，但沟渠排得动，没有淹到苗。林川听完没说什么，只让子产把常平仓的存粮再盘一遍，雨季长，夏收之前若有闪失，粮仓得撑得住。
第四天雨停，子都从城外拉练回来，说官道被雨水泡软了几段，车马走不了，但骑兵绕行无碍。又说城东二十里外的一处旧桥被水冲塌了半边，桥桩子都露了出来，底下是空的。林川问那桥是哪一年修的，子都说桥面上的碑刻着“郑武公二十三年”，算下来快二十年了。林川让子产派人去修，不要大张旗鼓，先把桥面用木栅拦住，免得车马掉下去，等雨季过了再彻底翻修。
午后，洛邑的消息到了。祭仲来信说，天子前几日召见了虢无咎，问他在孟津住得可好，又问他何时回洛邑述职。虢无咎答说身体不适，想在孟津多养些日子。天子没有挽留，只让周公遣人送了一车药材到孟津，算是天子的恩赏。祭仲说天子这一手做得极巧。送药材明面上是恩赏，底下的意思是谁都看得出来——天子不想让虢无咎再回洛邑了，但又不想担一个“逐臣”的名声，用一车药材把他堵在孟津。虢无咎收下药材之后，孟津渡口那边的动静小了许多，卫国的使臣也回了北岸，没有再逗留。
林川把帛书递给子产，说天子这几个月长进了不少。周公在背后教他的这些招数，虽然绕，但管用。子产看完帛书，说虢无咎被堵在孟津，洛邑那边暂时不会有新的诏书出来。但孟津渡口离卫国太近，虢无咎若想再动，随时可以过河去卫。林川说那就让祭仲继续盯着，另外让弦高在孟津渡口的茶摊上加一个联络点，专门看渡口南岸的过往车马。虢无咎若真去了卫国，弦高的人当天就能把消息送回新郑。
日子过得不快不慢。春耕进入尾声，各邑的秧苗已经插完，绿油油的一片铺在官道两旁。子产把各邑春耕的进度汇总成册，说今年天时不错，若后续没有大的旱涝，夏收可望比去年增一成。林川说夏收的粮不要全入仓，留一部分在常平仓外面，给各县的学舍添一批笔墨和习字简。子产说学舍的开支已经从府库拨过了，不必再动常平仓的粮。林川说不必从常平仓出，各邑的新粮入仓之后，先把陈粮换出来，陈粮便宜卖给缺粮的农户，换来的钱给学舍添东西。子产听了，说这法子比直接拨粮好，农户有了便宜粮，学舍也有了钱。林川让他去办。
三月初，黑臀从西境回来述职。西境今年春天安稳，桑陂仓的存粮按计划轮换，各邑的守卒按时换防。黑臀说西境几个邑的县尹换了新上任的，都是子产从太学里挑出来的年轻士子，做事踏实，就是缺经验。林川说缺经验可以慢慢学，只要不贪不懒，比老油子强。黑臀又说他走之前把西境的边市重新整了一遍，凡是走虢国方向的商队都在固定的关口进出，关口设了登记簿，过往货物一律登记在册。林川说这个法子好，让黑臀把登记簿的章程抄一份给弦高，以后郑国的边市都按这个来。
黑臀走后，林川去了一趟东院。武姜正在廊下缝一件薄衫，见他来了，把针线放下，说春天人容易乏，让申伯去灶上端了一碗粟米粥出来。林川接过粥喝了两口，说西境和洛邑都稳住了，新郑这边也没什么大事。武姜把薄衫抖开，在他身上比了比，说这料子是申国太子托人送来的细葛布，夏天穿凉快。林川说母亲去年夏天才缝过一件细葛的，武姜说去年那件袖口磨了，换件新的。林川低头看着那件薄衫，忽然想起叔段。叔段在共地也不知道有没有人给他缝夏天的衣裳。这个念头只闪了一下，他没有说出来。
入夜后林川在寝殿里批阅文牍，子服从外面进来，手里拿着一卷从汝水送来的军报。公子吕报说楚军沿江的粮草调动比前两个月更密了，但主要集中在汉水以南的几个大邑，没有向北推进的迹象。公子吕在军报末尾加了一句：楚军春季调动通常不会只为了换防，请君上留意。林川把军报放在案角，站起来走到舆图前面。汉水以南的几个大邑他都标过，其中最靠北的一个叫郢，是楚国的旧都。熊通去年从汝水退兵之后，把主力撤回了江汉平原。若开春后他重新集结，郢就是集结地。从郢北上，走汝水旧道最快。汝水的烽火台和暗桩都是按汝水旧道布防的，若熊通换了路线，从别的渡口过河，烽火台未必来得及传信。
林川在舆图上把郢的位置圈出来，又在汉水北岸画了几条可能的渡河路线，每一条都标注了当地的守备情况。他画完之后把炭笔搁下，对子服说：“明日请子产和公子吕来，把汝水北岸的烽火台布防图重新审一遍。烽火台是按旧道布的，但熊通这个人不会每次都走同一条路。我们得把汉水北岸所有能渡河的地方都摸清楚，不能只盯着汝水旧道。”子服应声退下。
窗外新郑城头的火把在夜风里晃动，把城墙上的旗帜影子投在地上，一摇一摇的。林川回到案前，把今天收到的几封帛书叠好放进旧木匣。木匣里有武姜的玉玦、子都的嫁妆单子抄本、叔段从共地捎回的信、虢国世子退回的奏疏底稿，还有这几日新收的几片简。他把匣盖合上，听见外面市坊里传来收市的钟声，一下一下，悠长而稳。他吹了灯，躺下去。窗外春夜的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带着麦田和河水的气息。汝水的烽火台大概也在这阵风里。明天要重新画那张布防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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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天雨停，子都从城外拉练回来，说官道被雨水泡软了几段，车马走不了，但骑兵绕行无碍。又说城东二十里外的一处旧桥被水冲塌了半边，桥桩子都露了出来，底下是空的。林川问那桥是哪一年修的，子都说桥面上的碑刻着“郑武公二十三年”，算下来快二十年了。林川让子产派人去修，不要大张旗鼓，先把桥面用木栅拦住，免得车马掉下去，等雨季过了再彻底翻修。
午后，洛邑的消息到了。祭仲来信说，天子前几日召见了虢无咎，问他在孟津住得可好，又问他何时回洛邑述职。虢无咎答说身体不适，想在孟津多养些日子。天子没有挽留，只让周公遣人送了一车药材到孟津，算是天子的恩赏。祭仲说天子这一手做得极巧。送药材明面上是恩赏，底下的意思是谁都看得出来——天子不想让虢无咎再回洛邑了，但又不想担一个“逐臣”的名声，用一车药材把他堵在孟津。虢无咎收下药材之后，孟津渡口那边的动静小了许多，卫国的使臣也回了北岸，没有再逗留。
林川把帛书递给子产，说天子这几个月长进了不少。周公在背后教他的这些招数，虽然绕，但管用。子产看完帛书，说虢无咎被堵在孟津，洛邑那边暂时不会有新的诏书出来。但孟津渡口离卫国太近，虢无咎若想再动，随时可以过河去卫。林川说那就让祭仲继续盯着，另外让弦高在孟津渡口的茶摊上加一个联络点，专门看渡口南岸的过往车马。虢无咎若真去了卫国，弦高的人当天就能把消息送回新郑。
日子过得不快不慢。春耕进入尾声，各邑的秧苗已经插完，绿油油的一片铺在官道两旁。子产把各邑春耕的进度汇总成册，说今年天时不错，若后续没有大的旱涝，夏收可望比去年增一成。林川说夏收的粮不要全入仓，留一部分在常平仓外面，给各县的学舍添一批笔墨和习字简。子产说学舍的开支已经从府库拨过了，不必再动常平仓的粮。林川说不必从常平仓出，各邑的新粮入仓之后，先把陈粮换出来，陈粮便宜卖给缺粮的农户，换来的钱给学舍添东西。子产听了，说这法子比直接拨粮好，农户有了便宜粮，学舍也有了钱。林川让他去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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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臀走后，林川去了一趟东院。武姜正在廊下缝一件薄衫，见他来了，把针线放下，说春天人容易乏，让申伯去灶上端了一碗粟米粥出来。林川接过粥喝了两口，说西境和洛邑都稳住了，新郑这边也没什么大事。武姜把薄衫抖开，在他身上比了比，说这料子是申国太子托人送来的细葛布，夏天穿凉快。林川说母亲去年夏天才缝过一件细葛的，武姜说去年那件袖口磨了，换件新的。林川低头看着那件薄衫，忽然想起叔段。叔段在共地也不知道有没有人给他缝夏天的衣裳。这个念头只闪了一下，他没有说出来。
入夜后林川在寝殿里批阅文牍，子服从外面进来，手里拿着一卷从汝水送来的军报。公子吕报说楚军沿江的粮草调动比前两个月更密了，但主要集中在汉水以南的几个大邑，没有向北推进的迹象。公子吕在军报末尾加了一句：楚军春季调动通常不会只为了换防，请君上留意。林川把军报放在案角，站起来走到舆图前面。汉水以南的几个大邑他都标过，其中最靠北的一个叫郢，是楚国的旧都。熊通去年从汝水退兵之后，把主力撤回了江汉平原。若开春后他重新集结，郢就是集结地。从郢北上，走汝水旧道最快。汝水的烽火台和暗桩都是按汝水旧道布防的，若熊通换了路线，从别的渡口过河，烽火台未必来得及传信。
林川在舆图上把郢的位置圈出来，又在汉水北岸画了几条可能的渡河路线，每一条都标注了当地的守备情况。他画完之后把炭笔搁下，对子服说：“明日请子产和公子吕来，把汝水北岸的烽火台布防图重新审一遍。烽火台是按旧道布的，但熊通这个人不会每次都走同一条路。我们得把汉水北岸所有能渡河的地方都摸清楚，不能只盯着汝水旧道。”子服应声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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