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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 悔恨

    亲友们在病房里见了牛洁最后一面,纷纷撤到楼下太平间门口等候阳明山殡仪馆灵车到来。

    牛得悔站在女儿遗体旁默默流泪,暗自神伤。他目睹着女护士将联接在她身上的监测设备一件件有条不紊地取下来,犹如当初有条不紊装上去一般,所不同的是心境。先前的希望如今成了彻彻底底的绝望。

    接运遗体的灵柩被礼殡人员抬进了病房,牛得悔推开礼殡,用尽全身力气将洁儿抱起,缓缓地将她放进灵匣内,最后一次亲吻了一下她的脸俠,依依不舍地亲手合上灵盖。与殡仪一道将灵匣抬上手推车,经过医院专用传送带,转过一个拐角,便出了内科大楼的一道侧门。在此等候的亲人们见牛得悔神情忧伤而又严肃地推着灵柩缓缓走了过来,一起围拢过去,轻轻拍打着灵柩哭了一阵。

    “请亲友们节衰,逝者刚从病房出来,需要重新装殓。”说着,礼殡将灵柩抬进太平间,询问是否需要安排馆方人员装殓?

    “我们自己为侄女装殓,不需馆方安排人员。”洁儿四婶及二伯母答道。

    “男宾请到大厅休息,并保持安静。女傧为逝者进行最后装殓”,礼殡轻声喊道。

    四婶、二伯母并几个年轻的小媳妇进到里间,给牛洁换上寿帽、寿衣、寿袜、寿鞋。

    牛得悔独自一人坐在大厅的一角,回想起一幕幕往事,悔恨难当。他后悔自己三心二意,忽略了牛洁的病变。新冠肺炎疫情虽已过去,但新冠病毒尚存,支原体、依原体感染屡见不鲜,白肺现象也普遍流行。洁儿带病之躯,属严重的基础疾病。流鼻涕、打喷嚏、咳嗽,只当是感冒,谁料想竟然是白肺。牛男说的没错,确实是为了打牌方便些,才安排她去小诊所,上航天医院住院吃药、打点滴。之所以同意她打牌,也是想让她消消气、散散心,排解排解与婆家人的郁堵。他后悔没有听进亲家母的好言相劝,他更后悔不该接受她来家里养病。他明知她与婆家闹别扭,完全是她自己无病**,却一味纵容她以怨报德。来到为父家里,为父的又没有负起对病人的监管之责,如今后悔也迟了。

    两年之内,牛得悔接连失去三位至亲之人。他二叔虽说是年事已高,寿终正寝。但今人费解的是,一向勤俭节省,不肯随便乱花一分钱的二叔,临死前先天,却破天荒地跑到集市上买了一斤狗肉,在一家小餐馆里加了工,独自一人吃光了。临死前来这么一招,究竟平时少了吃,不愿做饿死鬼,还是想宣示些什么?想二叔虽出身贫寒,如今可富甲一方的豪门老君,岂会缺少吃食?外面的人听了,一传十,十传百,越传越邪乎,越传越打脸。人们追问的不是二叔,人们追问的是牛得悔。问牛得悔,你把二叔怎么啦?

    再说老婆黄脸之死,牛得悔又脱得了干系吗?车祸受伤,那不过是个托词,心恢意冷,恹世疾医那才是实情。过往一向开朗活跃,逃难时那怕她一个人撑起六口之家,也乐在苦中。到后来已是家财万贯,反倒心生离世之意,何也?还不是为牛男婚礼上那档子事儿?小马也是一份好意,为解窘迫之急,给他送去红包,原以为是一件无量功德之事,谁料黄脸把持不稳,前猜后疑,方方面面,林林总总,集中爆发,就当场倒地,一病不起,一命乌乎了呢?

    “哎,这都是财富惹的祸”,牛得悔在心里叨念道。想当初,一贫如洗,一家六口居无好屋,穿无好衣,食无好粮,但相互扶持,心心相印,却也快乐无穷。苦日子过完了,一个个也都离他而去,难不成都是自己的罪过吗?

    正在寻思之间,牛洁装殓已毕,随着一阵嚎啕声,灵匣也被塞进灵车,马达轰鸣作响,牛得悔这才被惊醒过来。

    原本牛得悔是打算要把牛洁接回牛家弯办丧事的。牛洁落气之前,他就找杨银枝商量道,“我这一生,最痛爱的人就是这个洁儿,如今她不管不顾地走了,我考虑再三,还是要把她接回去热闹两三天,等办完丧事再去崔家桥婆家祖山安葬。”“回婆家祖籍安葬倒是无可厚非,只是在娘家办完丧事后,那方负责把她抬到崔家桥去?”杨银枝问道。“这个自然归做爹爹的安排牛家弯的‘金刚’抬了过去。”“这恐怕不好办,安葬的地儿,罗迪安已经同他老兄商量过了,没有问题。只是按照乡俗,‘死者葬哪里,就得请哪里的丧夫’。如果全是牛家弯请的丧夫,恐怕进不得罗家祖山。罗迪安离开老家四十多年了,这点威望镇不住乡俗。”杨银枝就听说丧夫的事情不能全由牛家主宰,便不容分说地回道。“那各方请一半,怎样?”牛得悔提出了一个折中方案。杨银枝言道:“罗迪安他老兄在电话说的也是这个意思。十六个丧夫,各边请八个,都说得过去,都不得罪。”“那赶紧跟罗迪安打电话,就按这个方案办。”牛得悔急切地说。“崔家桥就是照这个方案做的。说好了的,如果没有变动,不用再打电话了。”

    正在说话间,牛男闻讯问道:“听你们说了半天,是要把姐姐运到牛家弯去?”

    “这不正在商量吗,还有很多细节问题尚未落实,你来得正好,我们一起商量商量。”牛得悔说。

    “你长了脑子没有?姐姐得病时就没的让奶奶知道,怕她老人家徒劳牵记。这会子把个死人拖了回去,这不要她的命呀?”牛男愤愤地言道。

    “一个大活人没了,她迟早都是会知道的,瞒得了此时瞒不了彼时,不如让她共同面对得了。”牛得悔仍旧坚持自己的意见。

    “就依你,让她面对。那我再问你,是拖活人,还是拖死人?”牛男犀利地问道。

    “这个话怎么说,拖活人还是死人,是什么意思?”牛得悔一脸懵懂。

    “你拖活人,万一病情好转,一个医生也喊不到,难不成睁着眼睛望着她死呀?拖死人,更无可能,长沙有规定,医院里死人只能送殡仪馆火化。”

    “牛男说得在理,亲家再认真考虑一下。”杨银枝说。

    “这还考虑什么,直接送火葬场呗。”牛得悔无可奈何。

    灵车发动了,杨银枝赶紧跑到罗迪安跟前,“快给罗迪切打电话,十六个金刚全部由崔家桥请。”

    “这个问题解决好了吗?”罗迪安用怀疑的眼神望着杨银枝。

    “解决好了,洁儿不回牛家弯了。”

    “咋又改变主意了呢?”罗迪安问道。

    “她弟弟牛男不同意,最后决定,阳明山火化后直接运到崔家桥下葬。”

    罗迪安听此言,多少感到一些欣慰,牛家总算出了个明白人,省去了许多的麻烦。正准备拿起手机给老兄打电话说明此事,牛得悔走过来了。“恐怕要去个人,提前做好安排。”“那就我们一起去吧”,罗迪安言道。“玲儿不能去,妈妈的追悼会,她必须参加”,牛得悔说。“那也不能把她一个扔在这里呀,她从来就没有离开过爷爷奶奶。妈妈刚过世,这公子让她离开爷爷奶奶,不说她不会答应,我们也不放心呀”,杨银枝有些左右为难。“哎,别麽麽讥讥的了,我一个人去算了。明日一大早,我就喊个商务车,直接回崔家桥。”大家都表示同意。“我先给老兄打电话吧,告诉他请丧夫的事”,罗迪安边说,边拿出手机言道。

    “喂,老哥,丧夫的问题解决了,全部由崔家桥方面请,牛家弯一个都不要。”罗迪安没有说明全部真象,着重强调“牛家弯一个都不要”,一则是为了安抚老兄,表明全部采纳了他的建议,让他觉得脸上有光。往后的事情要全靠他,现奉承他两句,办起事来肯定顺当些。二则也是说给牛得悔听的,罗迪安不满他凡事都要自作主张又变化无常的作派。

    “棺材的事,要不要我去落实?”果不其然,这么大一件事,我们一时谁都没有想起来,若不是他提起,大家都忽略了。他这一问,硬是被问得愣住了。

    杨银枝为了刷存在感,便从罗迪安手里拿过手机回道:“要,肯定要。”这是杨银枝第一次跟老家通电话,这了表示她才是当家之人,她必须把前前后后大大小小的事重新交待一面。别看他在牛得悔面前唯唯诺诺,全无主张的样子,可她在罗家人面前却飞扬跋扈,一言九鼎。“迪切呀,这些事就全拜托你了。棺材要买好一点,酒席嘛,既要价格合适,又要端得出手。鞭炮要多准备一点,香烟既要节省一些,但又不能失了礼数。总之,你要把事情办好,又要节省开支。其他的话我就不多说了,明天一大早,你弟弟罗迪安就会来,凡事你们俩兄弟商量着办,顺便待我向嫂子问个她。”

    牛得悔听到电话里说起棺材的事,郑重其事地言道:“棺材,我来买。”

    “你刚才也听见了,我已经安排罗迪安他哥哥罗迪切去买了。棺材的事,就不要你操心了。”杨银枝第一次在牛得悔面前果断的做出了决定。

    “别争了,棺材还是我来买。就当是我送给女儿的最后礼物。”

    “既然亲家如此说,那我们就只能选择成全。”说完拿起手机给罗迪切回电话,“棺材的事,不用你操心了,她爸爸坚持要作为最后的礼物送给女儿。”

    “幸好你电话来得及时,还迟一分钟,我就下单了。”罗迪安庆幸自己正好慢了一步。

    灵车缓缓驶出了湘雅附二医院,十几台送行的车辆鱼贯而行。三十几分钟的车程,很快就开进了阳明山殡仪馆。下了车,牛得悔去了服务区安顿大家的晚餐。

    开餐之前,牛得悔着人把杨银枝及罗迪安父子俩,还有牛男招集到大厅一角商量明天牛洁火化的事。

    “今天晚上就随便吃点,明天中午是正餐,牛洁单位上领导同事都会来参加追悼大会,送洁儿最后一程,仪式完了之后,都留下来吃中饭。用餐标准就按这里的最高规格安排。罗阁,吃完饭后,你就去批发部预订酒水。”牛得悔吩咐道。

    “不光是酒水,还有‘写人情’的回礼和香烟,这些都需要今天就装好袋,省得明天来吊孝的人多了,照顾不过来,搞得手忙脚乱。”杨银枝说道。

    “亲家母说得对,洁儿平时人情来往也不少,明天随礼的人肯定很多,我们今晚就必须把一切准备工作做在头里。”牛得悔微微点了点头,继续说道,“我们这边的人情,就由牛洁登记。礼品,就请亲家母统一购买。”

    “我不知道长沙的礼数是否与汉寿一致。”杨银枝问道。

    “大同小异,意思意思就行。没人会特别在意”牛得悔回道。

    “还有就是,用餐费、火化费,由谁来结算?”杨银枝问道。

    “既然我们这边的人情由牛洁收,那用餐费自然也由他来结,火化及其他相关费用就用洁儿的人情钱开支。”

    “那行,我们分头行动,各忙各的去吧。我先去采购礼品,年轻一点的别走开,等会装袋要很多人才能完成。”

    牛得悔回头向大厅喊道,“侄儿侄女们,别走散了,等会有任务要完成。”

    说话间,风儿两口子和他表姐妮儿两口子一行四人开车过来了。妮儿是他二舅的女儿,也是阁儿的表姐。罗迪安见他四人风尘赴赴地赶来,心里很是欣慰,连忙给安排坐席吃饭,“早就吃过了,罗叔不必客气”,四人异口同声地回道。“我原准备明天坐商务车回崔家桥去的,你们今天若是回去,那就挤一下,我坐你们的车回汉寿,明天去崔家桥就方便多了。”风儿说,“要得,我们待会儿就回去,明天再来。”

    四人等牛洁的遗体安放进悼念大厅,鞠了躬,又安抚了一会表弟罗阁。看时间午夜已过,大家收拾起潮湿的心情,起程回汉寿。一路上四人谈天论地,罗迪安坐在后排细心地考虑明天的日程安排,到屋时已是当天寅时。

    天还没亮,老兄的电话把罗迪安给闹醒了,“猪肉要一点啵,都是自家喂的猪,肉味很的道。”罗迪切开门见山地在电话里问。

    “要,反正中午十桌酒席,你全权安排就是了,买猪肉的钱,麻烦你先垫付一下。我现已到了汉寿,一个小时肉赶到再还给你。”

    “那先买二十斤够不够?”罗迪切问。

    “那就再加十斤吧,反正快过年了,多买点也不会坏。”罗迪安回道。

    接完电话,罗迪安在心里感叹道,“若不是他这通电话把我吵醒,我还不知啥时候醒来呢,要是因为贪睡误了事,可就不好见人了。”赶紧起床,漱洗完毕,叫了一辆出租车,麻麻利利赶往崔家桥。

    回到老家,老哥出去请丧夫去了。嫂嫂料定小叔没有吃早餐,便割下一块刚买的新鲜肉,切细炒成肉丝,下了一碗面。罗迪安胡乱吃了几口就开始工作。他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通知几个近亲,中午前赶到崔家桥来。谁知拔通电话的时候,几个外甥已经租车快到阳明山了。罗迪安就知道是杨银枝发的号令,平时牛洁连个招面都不肯打,又何必令他们赶到长沙去呢。罗迪安感到有些愧疚,念记他们路途不熟走了往返路,便加微信,发了位置图才放下心来。

    没过多久,牛得悔的外甥彭伟打电话来了,“罗亲爷,麻烦你发个微信位置图给我,三舅委托我爸订的棺材,他们找不到送货的地址,把电话打到我这里来了。”

    “好的,你等着,我马上就发。”罗迪安边回电话,边翻微信,很快,位置图就发过去了。

    “谢谢亲爷,位置图收到了。”彭伟客气道,“要快点呢,还是不着急呀?”彭伟继续问道。

    “当然是越快越好,棺材到了,一切就好做安排了。”罗迪安回道。

    “那好,我叫他们马上送过来。”彭伟说完挂了电话。

    半个小时之后,送棺材的汽车很快就开进院子里。此时,老兄也已领着部分丧夫回来了。大家一起动手把棺材从车上搬了下来,停放在晒场上。

    因考虑到彭伟他爹是牛得悔的姐夫,大家亲戚一场,为表示感谢,罗迪安专门为他们配了两包芙蓉王烟。谁知两包烟并没有把送货的人给打发走。彭姐夫悄悄走到罗迪安跟前,小声说,“棺材钱还没给,老板等着拿了钱就走。”罗迪安一听这话就愣住了,“怎么,棺材钱没给?牛得悔不是给了吗?”愣过之后,罗迪安小声对彭姐夫言道:“牛得悔当作众人的面说,‘棺材是他送给洁儿最后的礼物’,我若把钱付了,岂不是打了他的脸吗?”“那是那是,老板确实没有收到钱。要不,我打电话问问。”“那好,你打电话确认一下,要是牛得悔真的没有付,我付就是了。人都走了,谁还在意这棺材钱。”罗迪安言道。只见彭姐夫走开,寻一个没有人声的安静地打了一个很长很久的电话。彭姐夫打完电话,一脸阴沉地回来。罗迪安问道:“如何?牛得悔是不是反悔了?你真话告诉我,要是牛得悔反悔了,这个钱,我出了。”彭姐夫轻轻地回道,“他没有反悔”。罗迪安信以为真,以为问题解决了,便留二人吃了中饭再走。彭姐夫心中有事,哪有心事停下来吃中饭,说了声“谢谢”,就叫老板发车走人。临行前,听得老板说了声“棺材钱归你付是啵?”彭姐夫点了点头,棺材老板这才发车回去了。

    牛洁遗体告别仪式已毕,遗体送车间火化,大家来到宴会大厅吃中饭。

    吃完中饭,客人们也已散去,餐厅老板手拿着一叠账单寻东家结账。因牛得悔有言在先,作为死者弟弟的牛男,接受了牛氏各方的人情钱,宴会餐费就由牛男来结。此时,牛得悔、牛男父子俩不见了踪影,难不成还要为此打个官司成?杨银枝无奈,只好把账认了,别丢了汉寿人的脸。

    结完餐费,牛得悔牛男父子俩都现身了。牛得悔见杨银枝从结算处走来,假装迎上前去,言道,“亲家母哪里去了?四处都找不着你”。杨银枝不冷不热地回道,“这里是火葬场,我一个人能跑到哪里去?结饭钱去了呗,还会被火化了不成呀?”“这个账怎么要你结呢?说好了的由牛男负责的嘛,你急急忙忙地结了,别人还以为我们故意躲避似的。”“躲不躲避有什么要紧,不就是几块钱么,何必分得那么清楚。”“那是,那是”,牛得悔知道杨银枝心有不满,一连说了好几个“那是”,以掩饰自己那卑微的自尊心。

    说话间,洁儿火化已毕。牛得悔令阁儿到火化车间门口接受牛洁骨灰。

    此时已是傍晚时分,牛得悔想起罗迪安临行前曾告诉他,“殡仪馆一般早上八点正常上班,若先天寄存骨灰,第二天八点上班以后才能取回。按此时间推算,洁儿赶中午十二点以前入土,时间上恐怕来不及。”牛得悔当时并没有在意,现在想来,时间上是有些问题。就在这时,四伢儿正从此经过,牛得悔眼睛一亮,有主意了。“老四,我们兄妹几个,洁儿最看重的是你。她死了,都想着让你发点小财。”四伢一听,丈二和尚摸不到头脑。“是这样的,我们与其在这里过夜,不去提早去洁儿安葬地崔家桥。晚上,你带起家伙什,去敲一敲,不就有钱了么?”专做死人生意的四伢儿听明白了,他会意地笑了笑。

    “亲家母,寄存骨灰恐怕会耽搁明天的行程,不如打电话叫罗迪安搭一个棚,生几堆火,到崔家桥过夜,你意下如何。”牛得悔找杨银枝商量,杨银枝也正担心时间上衔接不上,立马就同意了牛得悔的要求。

    罗迪安接到杨银枝的电话怒火不打一处来,“肯定又是牛得悔的鬼主意。”“你别管谁的主意,总之,时间上耽误不得。不就是多花几块钱嘛,听他的,算了。”

    罗迪安无法,只得寻人搭棚,生火。

    晚八时,车队浩浩荡荡开来了,罗迪安咐咐鞭炮迎接。

    安放好骨灰,四伢儿带着一个伙计敲锣打鼓地赶来了。 “这牛家人也真是要钱不要脸”,傍边有人开始议论起来,“还有几个小时就要下葬了,牛家兄弟还要搞这么一曲,不知又要敲东家多少竹杠钱。”“那个念经的就是牛家老四么?”“正是老四,在他们兄弟四人中,也就他一人没有坐牢进过监狱,老大因为盗窃,老二因为诈骗,老三因为侵权,都在牢房时呆过,都接受了老赖的洗礼。唯独这四伢还算得遵纪守法。”

    “听说牛洁对他这个四叔体贴得悔,四伢家里缺什么就给他买什么”

    “还真是不错。”

    “别看他四叔阴阴的,一幅琐碎的猴样。洁儿对他们一家可是不薄。他家一应家用电器都是从山庄里搬回去的,山庄里没有的也都是洁儿掏钱给添置的。别看牛洁负债累累,她对四叔可大方了。每每从长沙回来,借故到他家聚餐,也就是寻个理由,给他带去的山珍海味酒水饮料,足够他们一家吃一周。要说借地儿,山庄里那么宽,那么高档的餐厅厨房,何必要借他这破酸样的地儿呢?她就是要借故接济他,如果不以聚餐的名义,她怕引起其他叔伯姨婶们的疾妒。” “那你晓得他对洁儿如何啵?”杨银枝张起耳朵听了一会,似乎都是些很熟悉的人,睁眼一看,说话的原是牛家弯里的堂客们。于是插话问道。

    “那肯定是没得说。”一个年轻媳妇回道。

    亏他这个“没得说”,就在当晚,念经总共不过一个半小时,用费不过七十元。你猜他血盆大口要了多少钱?七千块,一百倍,七千块呢!“怎么要这么多?我还以为他只是送侄女一程,不收钱的呢?”罗迪安对于四牙这个不近人情,近乎敲诈的行为深恶痛绝。看在平时你侄女接济你,三伢子扶持你的情份上,你也不应该收钱,更不应张开血盆大口来收钱。这也难怪,牛家的遗传基因就是利益面前翻脸不认人,何况是死人。四伢作为出道之人,他算准了洁儿死后牛得悔肯定会翻脸,他与杨罗打交道也就最后一次。洁儿人都已经死了,还有什么情面可讲。“现金不抓不是行家”,料定罗杨二人此时还会顾点三伢的面子,不会讨价还价,所以乘机捞他一票。这也都是牛得悔“烧了吃,吃了烧”变化无常惹的事。说好了要把洁儿接回娘家办丧事,一会儿又变卦不去了;说好了“儿子收人情钱,儿子负责女儿的火化费”,一会儿又变卦,钱收了,火化费不管了;说好了把洁儿的骨灰存放一晚,一会儿又变卦要连夜拖回崔家桥;说好了洁儿一到崔家桥就立马下葬,一会儿又变卦要请个出道之人超度超度。谁知他牛家个个虎狼一般,围绕一个洁儿都想发死人财呀?杨银枝没好气地在心里诅咒道。

    折腾了半宿,四伢儿腰包里填得鼓鼓的了,眼见天快亮了,收拾起行头,东也不辞就偷偷地开溜了。

    牛洁出殡时,杨金枝见玲儿有说有笑,全无一点悲伤情绪。煞人介事地对杨银枝说:“玲儿应当披麻戴孝,端着妈妈的遗象走在送葬队伍的最前面,以示后继有人。”杨银枝有一个怪癖,只要是她姐姐说的话,明知是毒药,她也会毫无顾忌喝下去。玲儿,刚满六岁的一个女孩儿,平时就胆小。怕火怕爆,让她脱离亲人,在锣鼓鞭炮震天的陌生环境里,穿着自己并不喜欢的衣服领着大队人马行走在山间崎岖的小路上,岂不是难为她吗?都知洁儿是短命而亡,并非寿终正寝,又何必讲究许多?妈妈过世了,送一送也就罢了,偏偏在返回的途中,还令其不许回头,而且嘴里还要不停地叨念那话“妈妈回家”。

    送葬回来,杨金枝意外地接了牛得悔一个电话“麻烦你跟你妹妹杨银枝说一声,叫她把棺材钱给结了”。杨金枝立马告诉了妹妹杨银枝。杨银枝感到莫名其妙,你牛得悔亲口说的要把这棺材当作最后的礼物送给洁儿,怎么一转眼又变卦了。你要变也得了,你就应当直接了当地跟我说嘛,何必转弯抹角地找人传话。你搞得人家没面子,你自己就有面子了吗?杨银枝找罗迪安求证此时,罗迪安回说,“彭伟他爸给牛得悔打过电话,说是问题解决了,原来是这么个结果,难怪他回话吞吞吐吐。”原来这彭姐夫害怕给牛得悔打电话,罗迪安不知他是在跟儿子彭伟说这个事。彭伟出于面子,就自己垫付了。牛得悔得知,不好意思问杨银枝,只好绕道给杨金枝打电话。阁儿知告道了,就把这个钱用微信转给了彭伟。

    杨金枝亲眼见罗阁转了账,牛得悔委托她的事情圆满解决了,便板起脸开始数落阁儿,“不是姨妈说你,人穷要穷得有志气”,话音未落,罗迪安接着话荐问道,“咋就穷了?咋就没有志气了?是他牛得悔争着抢着要出这笔钱的,说什么送他女儿的最后礼物,我才没有直接付。这完全是他无聊,几千块钱的事,扯出这么多是非。”罗迪安对此感到很愤慨,但最令人愤慨不过的是,明知孩子想妈妈是天性,她偏要指使杨银枝将洁儿的遗象讳着禁忌,摆放在客厅最显眼的位置。象这种短命人的遗象就应保存在小孩子找不到的地方,以免小孩见着伤心。果不其然,玲儿一看到妈妈的象片就伤心流泪,害得她一夜噩梦连连。可恶杨金枝害人于无形,可恨杨银枝不听人话听鬼话,可怜罗小玲小小年纪也遭暗算。弄得她无论走到哪里,都要念叨“妈妈回家”。直到离开汉寿,上了高速公路,爷爷才巧妙地把玲儿的思绪从噩耗中拉了回来。“玲玲,这是高速公路,妈妈每次开车回家都是走的这条路,她很熟悉这条路。你不用喊,她也知道回去。”玲儿将信将疑地问奶奶,“爷爷没有骗我吧,奶奶。”“爷爷说的是真的,他没有骗玲玲”,奶奶心痛孙女儿,也不得不附和爷爷的说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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