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5章 满城求情，众口铄金
景和十六年，六月初一。
天光未亮，长安故道，已有辚辚人声。
许震负荆于背，素袍委地，自将军府，缓步而来。
一步一顿。一荆一颤。
身后，先随闻讯而起的将校，再随半城百姓......
老者拄杖，幼者牵衣，文士垂袖，商贾辍市。
黑压压一片，如云垂于城，如潮漫于野。
......
瞧此情景，崔福鬓角见汗，漫步上前低声道
“大人！许将军负荆请罪这会，后头已经跟了半条街的人，拦都拦不住！”
魏逆生闻言，看着门前不肯起身的许震，眉峰微挑，竟笑了一笑：“他倒是挑了个好时辰。”
“天没亮透，戏台子倒是先搭好了。”
言罢，只得再度整衣襟，缓步踱去。
魏逆生行至阶前，先朝许震，虚虚一扶，又转向满街百姓，扬声道：
“许将军，请起。”
“本官离京之日，圣上曾嘱本官四字‘边事为先’。
将军镇守西安，乃西北之柱。柱者，岂有长跪于市之理？”
“昔汉之周亚夫，军细柳，天子入营，犹按辔而行。
非倨也，乃军礼不可废也。
将军今日这一跪，若跪坏了身子，跪寒了军心则......
则本官之过，较将军之过，更重啊！”
“何况，宥过无大，刑故无小。”
“许将军若真有过，自有朝廷之法，量其轻重，若无过，更不必，以一身血肉，作这市井之观。”
“还请许将军，起来。”
“同我进堂，说话。”
许震闻言，缓缓抬眸望了魏逆生一眼，却没有半分要起来的意思。
“大人所言，句句在理。”许震出声道：“可末将，却不敢起。”
“末将有罪。”
“驭下不严，纵兵行凶，截杀告状之人！！”
“此三条，桩桩实情，桩桩，该罚。”
“大人若因末将这一跪，便轻轻揭过，那大人，便是徇了私情
末将，便是逃了国法。”
“末将半生戎马，别的不会，唯知一条：有功，不掩其过，有过，不赖其身。”
“今日，大人不处置末将，末将，便跪死在这阶前，也绝不起身。”
许震说罢，重新以额触地，姿态，愈发地低。
.......
这时，陕西都司的都指挥同知马天禄赶来，当即抢出列来，抱拳过顶，声如洪钟，语气焦切：
“大人在上！末将斗胆，进一言！”
“正所谓：三军可夺帅，匹夫不可夺志。”
“今党项十万之众，压于横山之外，月余不散。
此，用将之时！主将负荆于市，三军闻之，谁不心寒？
军心一寒，边墙一开，敢问大人，这西北之地，谁人来守？！”
“末将等，非为许将军一人求情。
末将为的，是这横山之外的十万敌骑，是这边墙之内的百万百姓！”
话音未落，西安卫指挥使韩彪，叉手上前一步，沉声道：
“大人可曾读过，赵之李牧？”
“李牧守雁门，十年，匈奴不敢犯边。
赵王疑之，一纸诏书，李牧去，匈奴入雁门，遂破。”
“许将军镇西安，十年，边墙未失一尺。”
“此，有李牧之功也！！！”
这时，陕西布政司的右参政董文谦整了整官帽，趋前一步，先是一揖到地，老僧说法
“魏大人，下官也斗胆，进一迂阔之言。”
“《尚书》有云：民惟邦本，本固邦宁。
许将军今日负荆，非为私罪，乃为公忧。
大人若因驭下之小失，而损西北之长城，是弃本而逐末，因小而失大。
以小失大，智者不为也。”
“下官，伏惟钦差三思。”
董文谦都开口了，西安知府陈绍自然不得缩头，上前附和道：
“董参政所言极是，许将军就是咱西安的立天柱！
当年宁王弃逃，无将军又何又家？！”
这话全无半点文气，偏在百姓堆里最是管用
人群之中登时一片应和，如灶下添薪，火头又蹿高了三尺。
西安的老学官拄杖出列，颤巍巍一揖，未语泪先流：
“大人，昔年宁王弃地，党项三叩边墙，三遭将军之旗所却。
我等百姓，赖将军之威，方得高枕安眠。”
“许将军今日负荆……老朽愚昧，只知《孟子》有言：得天下有道，得其民，斯得天下矣。
将军之得，不在官，在民心。民心一散，再聚，难！”
说到末句，已是老泪纵横，以袖掩面，泣不成声。
话头一起，众乡绅也膝行上前。
长街之上，百姓越聚越多。
“大人！小的当年在安定堡外，是将军把小的从死人堆里背出来的！要罚，罚小的！”
“许将军是好人呐！天大的好人呐！”
“将军若有罪，小的们愿凑银子，替将军赎罪！”
求愿声如潮拍岸，行辕门前朱门嗡嗡。
槛车之内，何勇更是声如裂帛：“要杀杀我！与许将军何干！”
“许将军为末将负荆，末将何勇，十八年后，又是一条好汉！”
瞧这阵仗，崔福脸色铁青，低声急道：“大人！再这么下去，怕是要出乱子！要不要……”
魏逆生立于阶上抬手，轻轻一止，静观百态，独观许震。
......
古语云：众口铄金，积毁销骨。
昔者，曾参杀人，三告其母，其母，投杼而走。
今日许震请命。
这“铄”的金，“销”的骨，是他魏逆生，一人。
罚？
党项在横山之外，虎视眈眈。
西安这面墙，离不得许震。
三军之心一寒，明日边墙之上，谁来执旗？
放？
十日之限，立成空文。
西安文武，自此视钦差如无物，视朝廷如无物。
西北半年之局，一刀未落，先输干净。
进退之间，皆是刀。
取舍之间，皆是局。
哈哈哈！！！
好一个，以退为进！
好一出，众望逼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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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震负荆于背，素袍委地，自将军府，缓步而来。
一步一顿。一荆一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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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者拄杖，幼者牵衣，文士垂袖，商贾辍市。
黑压压一片，如云垂于城，如潮漫于野。
......
瞧此情景，崔福鬓角见汗，漫步上前低声道
“大人！许将军负荆请罪这会，后头已经跟了半条街的人，拦都拦不住！”
魏逆生闻言，看着门前不肯起身的许震，眉峰微挑，竟笑了一笑：“他倒是挑了个好时辰。”
“天没亮透，戏台子倒是先搭好了。”
言罢，只得再度整衣襟，缓步踱去。
魏逆生行至阶前，先朝许震，虚虚一扶，又转向满街百姓，扬声道：
“许将军，请起。”
“本官离京之日，圣上曾嘱本官四字‘边事为先’。
将军镇守西安，乃西北之柱。柱者，岂有长跪于市之理？”
“昔汉之周亚夫，军细柳，天子入营，犹按辔而行。
非倨也，乃军礼不可废也。
将军今日这一跪，若跪坏了身子，跪寒了军心则......
则本官之过，较将军之过，更重啊！”
“何况，宥过无大，刑故无小。”
“许将军若真有过，自有朝廷之法，量其轻重，若无过，更不必，以一身血肉，作这市井之观。”
“还请许将军，起来。”
“同我进堂，说话。”
许震闻言，缓缓抬眸望了魏逆生一眼，却没有半分要起来的意思。
“大人所言，句句在理。”许震出声道：“可末将，却不敢起。”
“末将有罪。”
“驭下不严，纵兵行凶，截杀告状之人！！”
“此三条，桩桩实情，桩桩，该罚。”
“大人若因末将这一跪，便轻轻揭过，那大人，便是徇了私情
末将，便是逃了国法。”
“末将半生戎马，别的不会，唯知一条：有功，不掩其过，有过，不赖其身。”
“今日，大人不处置末将，末将，便跪死在这阶前，也绝不起身。”
许震说罢，重新以额触地，姿态，愈发地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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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所谓：三军可夺帅，匹夫不可夺志。”
“今党项十万之众，压于横山之外，月余不散。
此，用将之时！主将负荆于市，三军闻之，谁不心寒？
军心一寒，边墙一开，敢问大人，这西北之地，谁人来守？！”
“末将等，非为许将军一人求情。
末将为的，是这横山之外的十万敌骑，是这边墙之内的百万百姓！”
话音未落，西安卫指挥使韩彪，叉手上前一步，沉声道：
“大人可曾读过，赵之李牧？”
“李牧守雁门，十年，匈奴不敢犯边。
赵王疑之，一纸诏书，李牧去，匈奴入雁门，遂破。”
“许将军镇西安，十年，边墙未失一尺。”
“此，有李牧之功也！！！”
这时，陕西布政司的右参政董文谦整了整官帽，趋前一步，先是一揖到地，老僧说法
“魏大人，下官也斗胆，进一迂阔之言。”
“《尚书》有云：民惟邦本，本固邦宁。
许将军今日负荆，非为私罪，乃为公忧。
大人若因驭下之小失，而损西北之长城，是弃本而逐末，因小而失大。
以小失大，智者不为也。”
“下官，伏惟钦差三思。”
董文谦都开口了，西安知府陈绍自然不得缩头，上前附和道：
“董参政所言极是，许将军就是咱西安的立天柱！
当年宁王弃逃，无将军又何又家？！”
这话全无半点文气，偏在百姓堆里最是管用
人群之中登时一片应和，如灶下添薪，火头又蹿高了三尺。
西安的老学官拄杖出列，颤巍巍一揖，未语泪先流：
“大人，昔年宁王弃地，党项三叩边墙，三遭将军之旗所却。
我等百姓，赖将军之威，方得高枕安眠。”
“许将军今日负荆……老朽愚昧，只知《孟子》有言：得天下有道，得其民，斯得天下矣。
将军之得，不在官，在民心。民心一散，再聚，难！”
说到末句，已是老泪纵横，以袖掩面，泣不成声。
话头一起，众乡绅也膝行上前。
长街之上，百姓越聚越多。
“大人！小的当年在安定堡外，是将军把小的从死人堆里背出来的！要罚，罚小的！”
“许将军是好人呐！天大的好人呐！”
“将军若有罪，小的们愿凑银子，替将军赎罪！”
求愿声如潮拍岸，行辕门前朱门嗡嗡。
槛车之内，何勇更是声如裂帛：“要杀杀我！与许将军何干！”
“许将军为末将负荆，末将何勇，十八年后，又是一条好汉！”
瞧这阵仗，崔福脸色铁青，低声急道：“大人！再这么下去，怕是要出乱子！要不要……”
魏逆生立于阶上抬手，轻轻一止，静观百态，独观许震。
......
古语云：众口铄金，积毁销骨。
昔者，曾参杀人，三告其母，其母，投杼而走。
今日许震请命。
这“铄”的金，“销”的骨，是他魏逆生，一人。
罚？
党项在横山之外，虎视眈眈。
西安这面墙，离不得许震。
三军之心一寒，明日边墙之上，谁来执旗？
放？
十日之限，立成空文。
西安文武，自此视钦差如无物，视朝廷如无物。
西北半年之局，一刀未落，先输干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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