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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3章 兽潮吞噬的人们

    姜离低头看了一眼床边。

    外套搭在椅背上,护臂压着两张没来得及送出去的物资单。桌边还放着半碗已经凝住的肉汤,旁边的杯子只剩一点水。

    确实挺乱。

    “我睡了多久?”

    “十几个小时。”

    蛋挞大王把叠好的衣服放进柜子。

    “本来还能再睡会儿,外面换岗的铜铃把你吵醒了。”

    姜离掀开被子下床,嘴里喃喃道:“睡了这么久吗?”

    她刚站起来,脚下便有些发虚,只能扶了一下床沿。

    蛋挞回头看见,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堡姐?”

    姜离摆摆手:“应该就是睡久了,没事。”

    “那就是饿的。”

    蛋挞从背包里拿出一块烤饼,在姜离眼前晃了晃,然后再塞给姜离。

    “先吃。”

    姜离咬了一口,走到水盆旁边洗脸。

    凉水扑到脸上,最后一点困意也散了。

    “妮蔻什么时候出去的?”

    “天刚亮。”

    蛋挞知道她在担心什么,接着道:“她没替你签东西,也没动仓库,更没调防线。就穿着你的备用外套在营地里走了两圈,去南墙和东墙看了看,又到食堂端了碗粥。”

    “有人问她事情呢?”

    “她都让人找红豆和北风。”

    蛋挞说到这里,自己先笑了。

    “有个人问东墙的轮值能不能往后换半个小时,她看了人家半天,说,按登记来。”

    这话确实像姜离会说的。

    “还有呢?”

    “食堂问她要不要加肉,她说按登记来。”

    姜离擦脸的动作停了一下。

    蛋挞没忍住,笑得肩膀都抖了两下。

    “后来食堂还是给她加了。她顶着你的脸坐在那里,碗里却堆得比谁都高,旁边的人想看又不敢看。”

    “她吃完了吗?”

    “吃完了。”

    那就行。

    姜离将毛巾搭回木架,拿起自己的护具。

    蛋挞走过来帮她扣紧背后的带子。

    “堡姐,你别怪她。”

    “我为什么怪她?”

    “妮蔻说你两天没睡。昨天晚上你在南墙,她劝你回去,你说等换岗。后来换了三次岗,你还在那里。”

    姜离没有接话。

    “她觉得你在外面出现,大家会安心。你不肯休息,她就替你出现。”

    最后一枚扣子合上。

    蛋挞在她背后拍了一下。

    “不过我跟她说了,下次不能随便替你答应事情。顶着会长的脸多吃一勺肉就算了,不能顶着会长的脸乱点头。”

    “她点头了吗?”

    “点了。”

    “那你怎么知道她是真答应,还是觉得这句话也该点头?”

    蛋挞站在那里想了几秒。

    “不知道。”

    两人出门时,兽群正好退过一轮。

    城墙外还有零散的叫声,间隔已经比昨晚长了许多。南墙方向的卷扬机缓慢转动,钢索在滑轮上绷紧,拖着几具兽尸往斜坡移动。

    工具房里也有踩踏主轴的声音。

    一下接着一下。

    主路上的积雪刚扫过,路边堆着还没运走的断箭和破损拒马。两名换岗成员推着板车从对面过来,看见姜离时同时停了一下。

    其中一人先看姜离,又回头看向住宅区。

    “会长,你刚才不是还在围墙那吗?”

    “我绕回来了。”

    姜离看了他一眼。

    那人马上推着车走了。

    绕过食堂以后,两人在住宅区路口看见了另一个姜离。

    妮蔻穿着姜离那件备用黑外套,头发、身高和脸全都一模一样。她走在路中间,步子也学得很像。

    只是两只手规规矩矩垂在身侧。

    姜离平时走路很少这么安分。

    她经过工具房,多半会顺手摸一摸门口刚运来的材料。经过训练场,也会转头看一眼谁又把武器架弄歪了。

    妮蔻目不斜视。

    每走七八步,还会回头确认一下身后的小树人有没有跟上。

    小树人迈着短腿追在后面,几根细枝一起摆动

    妮蔻的脚步停住。

    刚才有人问她墙外会不会一直有兽潮,她鬼使神差地点了头,让人家更害怕了。

    她似乎正在考虑,要不要回去重新回答那个人。

    旁边几名原住民却完全没有发现问题。

    有人抱着洗干净的衣服经过,还向她打了招呼。

    “姜会长。”

    妮蔻微微点头。

    角度和刚才一模一样。

    对方抱着衣服走了。

    蹲在路边修箭杆的阿木抬头看了一眼,又若无其事地低下头。

    他手里的刀在同一个位置刮了三遍,一点木屑都没掉。

    花姐从训练场出来,怀里抱着一捆短矛。

    “会长,吃了吗?”

    “吃了。”

    “吃了几碗?”

    妮蔻看向她。

    花姐抱着短矛,脸上一本正经。

    “最近食堂需要统计饭量。”

    “一碗。”

    “满的吗?”

    “满的。”

    “加肉了吗?”

    妮蔻终于察觉到不对,闭上了嘴。

    花姐也不继续问,抱着短矛从她身边过去。

    走到真正的姜离面前时,她脚步没停,只低声道:“醒了?”

    “嗯。”

    “红豆找你。”

    “知道了。”

    花姐走远以后,妮蔻才看见站在路口的姜离。

    两张一模一样的脸隔着半条路对上。

    她这才反应过来,原来花姐是逗她玩呢。

    妮蔻站在原地,开口道。

    “离,你醒了。”

    “醒了。”

    “我没有替你做决定。”

    “蛋挞跟我说了。”

    妮蔻不说话了。

    她顶着姜离的脸露出这种表情,看起来多少有些奇怪。

    姜离走到她面前,替她把外套最上面扣错的那枚扣子解开,重新扣好。

    “下次要做之前先告诉我。”

    “你在睡。”

    “那就告诉花姐和蛋挞。”

    “告诉了。”

    “遇到必须由我决定的事,叫醒我。”

    妮蔻看着她。

    “离,需要睡觉。”

    “我知道。”

    闻言妮蔻只能嘟了嘟嘴巴

    西貔从住宅区另一头跑了过来。

    它身上还带着墙头落下的碎雪,经过妮蔻时鼻子动了动,脚步没有减慢。

    等跑到姜离面前,它直接把脑袋拱了过来。

    姜离被顶得向后退了半步。

    “行了。”

    西貔又闻了闻她的袖口,这才在旁边趴下。

    妮蔻低头看它。

    “它不看脸。”

    西貔耳朵动了一下,没理她。

    妮蔻这才解除了变化。

    姜离的脸从她脸上一点点退去,头发和身形也恢复原状。她将备用外套脱下来,叠得比蛋挞刚才叠的还整齐,递给姜离。

    这时,红豆听到姜离醒来也从公会驻地方向走来。

    她怀里抱着一本厚册子,外面还夹着几张折过的纸。

    她把最上面那张纸递给姜离。

    “完整名单出来了。”

    纸比普通的物资登记单要薄。

    上面一共十六个名字。

    三名希望公会正式成员,十三名预备役。

    每个名字后面都写着死亡位置、换岗时间和最后接到的命令。

    姜离从第一个看到最后一个。

    老黑排在第三。

    死亡位置是东墙三号箭塔下方。

    昨晚箭塔侧面的临时踏板被飞扑上来的冰爪兽撞断,两名预备役掉到墙道边缘。老黑伸手拉回一个,自己被第二只冰爪兽咬住肩膀,从缺口拖了下去。

    他的护腕找回来了。

    武器没有。

    红豆把一只布包放在旁边的矮墙上。

    里面是一对拆下来的护腕、一串院门钥匙、半盒没用完的磨刀膏,还有三枚公共贡献牌。

    护腕外面的皮已经裂了。

    里面那层新换的内衬还在。

    针脚歪了一处,是住宅区那个孩子的母亲前几天刚给他缝上的。

    蛋挞脸上的笑已经没了。

    小树人也松开姜离的手腕,安静站在旁边。

    “人都通知了吗?”姜离问。

    “有家属的已经通知。没有家属的,私人物品先封存。”

    红豆翻开册子。

    “老黑没有登记家属。他的个人营地早就融合进驻地,院子暂时封了。上午那个给他送护腕内衬的孩子去找过他,还不知道。”

    姜离继续看名单。

    第四个名字叫常安。

    他是后来补进预备役的成员,平时守电影院和旧物料房。每次发入场木牌,他都要把二十三号和三十二号拿反。

    有人笑他,他就把两块牌子绑上不同颜色的绳。

    昨天入夜前,他还问下一批海滩亚空间什么时候开放。

    他说自己一次都没进去过。

    名单上写着,常安死在散人盟驻地的南侧缺口。

    箭矢耗尽以后,他和另外两名预备役用长矛堵住两栋建筑中间的通道。北风带人补上缺口时,三个人只剩一个还活着。

    常安的遗物只有一只腰包。

    腰包里装着电影院的木牌。

    二十三号和三十二号上果然绑着两根不同颜色的线。

    姜离翻到下一页。

    “这十六个人的东西全部核对一遍。公会发的装备收回,个人物品交家属或者生前的好友。没有家属的单独封箱,不要混进仓库。”

    “已经分开了。”

    “抚恤呢?”

    “按原来的标准准备了。”

    红豆从册子后面抽出另外一张纸。

    “但现在有几家不肯领。”

    “为什么?”

    “各有各的原因。”

    公会驻地一层临时腾出了一间屋。

    十六只大小不同的箱子靠墙摆开,箱子前面钉着名字。

    有人已经把东西领走。

    空下来的位置只剩一块写过名字的木牌。

    还有几个人坐在屋里。

    姜离进门时,一名中年女人立即站了起来。

    她手里攥着一把短弓。

    “这是我弟弟的。”

    “我知道。”红豆道,“登记里写的是个人物品,可以交给家属。”

    “我要用它。”

    女人看向姜离。

    “我去东墙。”

    她的眼睛熬得发红,手却抓得很紧。

    “你参加过训练吗?”姜离问。

    “我会射箭。”

    “参加过城防训练吗?”

    女人不说话。

    “弓可以给你。今天不能上墙。”

    “为什么?”

    “你连东墙的口令都不知道。”

    女人咬着牙。

    “我弟弟知道。他还是死了。”

    屋里更安静了。

    姜离看着她。

    “所以我不能再让一个没有受过训练的人上去。”

    女人眼里的泪终于掉下来。

    她抬手擦了一下,仍然不肯松开短弓。

    “什么时候能训练?”

    “下午去找花姐登记。先从下面的补箭位做起。能不能上墙,由她决定。”

    女人点了一下头。

    女人离开以后,坐在另一边的老人站了起来。

    “那我儿子呢?”

    他把一张换岗记录拍在桌上。

    “他是预备役。东墙出事的时候,正式成员先撤了,为什么让他们留在后面?”

    红豆刚要翻记录,姜离已经看见了纸上的名字。

    冯岑。

    死亡位置同样在东墙。

    记录写得很清楚。

    三号箭塔的踏板断裂后,值守人员接到命令,全部退回第二道墙梯。

    正式成员负责先把装有爆裂箭的两只箭箱送下去,防止箭塔彻底倒塌后发生爆炸。

    冯岑跟着其他预备役撤到了墙梯口,又独自返回,去拖那名被咬伤的同伴。

    他把人拖到一半,缺口处又跳上来一只冰爪兽。

    “撤退命令同时下的。”姜离道。

    “那为什么正式成员活了?”

    “他们按命令撤了。”

    老人的胸口起伏了一下。

    “你的意思是我儿子不听命令,死了活该?”

    “不是。”

    姜离把换岗记录翻到背面。

    后面还有被救成员的口述。

    “他回去救了一个人,那个人现在还在诊疗室。他救人有功。擅自返回也是真的。”

    老人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沉默了一会后这才转身离去。

    走到门口时,他哑着嗓子问:“被他救回来的人在哪张床?”

    红豆报了诊疗室的床位号。

    老人走了。

    靠近窗口的长椅上还坐着一个女人。

    她已经领了抚恤,装物资的布袋就放在脚边。

    轮到她时,她只问了一件事。

    “宿舍能不能给我换一张床?”

    红豆问:“原来的床怎么了?”

    “没怎么。”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我一躺下就觉得他还会回来。他每次下夜岗,都把靴子扔在门边,我骂了很多次。”

    她吸了一下鼻子。

    “现在门边没有靴子了。我不想回去。”

    姜离思索了一会,开口道:“联合住宅一层还有应急床。先给你换过去住三天。三天后想回原来的房间,或者申请长期调换,再去登记。”

    女人点头。

    她提起布袋时没有提稳,袋子掉在地上,一只搪瓷杯滚了出来。

    杯口磕掉了一小块瓷。

    蛋挞弯腰替她捡起来。

    女人接过杯子,重新塞进袋子里。

    这一次她用两只手抱住,没有再掉。

    屋里的人陆续离开。

    但要说心理创伤最大的还得是外出支援的小队。

    六名撤回的成员有两个去了诊疗室,另外四个坐在墙边。白板靠着门柱,胸甲还没脱,裂开的肩带只用绳子临时绑住。

    他身边的年轻人抱着一块木牌。

    木牌边缘被烧黑了,正面刻着一个很浅的营地名字。

    箭箱放在他脚边。

    里面的箭已经转交城防,只剩一点折断的箭羽和木屑。

    姜离走近以后,年轻人抬起头。

    他的名字叫木栓。

    平时话不多,力气很大,外援队拆仓库门时就是他负责抬工作台。

    “会长。”

    “伤处理了吗?”

    “处理了。”

    “白板说你一直不肯交这块牌子。”

    木栓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木牌,把撤退前发生的事重新说了一遍。

    营地主赶他们走。

    白板想再守一轮。

    核心耐久从百分之十二降到百分之九。

    最后四个人站在篝火旁边,主动关闭了转运光幕,眼睁睁看着那人被兽潮吞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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