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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51章 母凭子贵

    周卿云闻言把车窗降了一点,让外面的风吹进来。

    六月的风热乎乎的,带着稻田的清香。

    他没说什么宽慰的话。

    有些疙瘩,宽慰不管用,得让当事人自己慢慢捋平。

    车到徐州的时候,已近傍晚。

    季家老宅在城东一条老巷子里,巷子窄,两边是青砖墙。

    墙根长着一溜青苔,巷口的电线杆上还挂着“向阳院”的老牌子,红漆剥落了大半。

    老宅的门楼不高,灰瓦檐下挂着一块匾额。

    字迹斑驳,依稀能认出“季氏旧庐”四个字。

    门墩上的石狮子缺了半拉耳朵,一看就是有些年头了。

    巷子里有小孩在追着跑,看见一辆陌生的大车开进来,都停下来看。

    有个流鼻涕的小子还跟在车屁股后头跑了两步。

    小姨季淑兰已经在巷口等着了,看见车来,快步迎上来,一把拉住周母的手,眼圈先红了。

    “姐。”

    周母叫了声“淑兰”,嗓子里像堵了什么东西。

    姐妹俩在巷口站了一会儿,谁都没多说,可手攥得紧紧的。

    季淑兰抹了把眼睛,转头招呼周卿云,压低了声音。

    “卿云,你大伯和几个叔伯都在里头。”

    “我跟你说句实话,他们对你们回来这事,心里想法不太一样。”

    “有人是真心盼着姐回来送老爷子,有人是另打着算盘。”

    “你大伯那个人,嘴上说得好听,心里头比谁都会算计。”

    “你二伯是个炮筒子,说话不过脑子,可也容易被人当枪使。”

    “你堂嫂那张嘴,最碎,你留神。”

    “你说话多留心,别让他们逮着话头。”

    周卿云点了下头。

    “小姨,我心里有数。”

    进了大门,过了天井,正屋里果然坐了一屋子人。

    天井不大,铺着青石板,缝里长着几簇野草。

    那棵老石榴树就在天井正中,树干有碗口粗,枝桠虬曲。

    青果子挂了不少,还没红。

    堂屋里摆着几把老式木椅,一张八仙桌,桌上搁着茶壶茶碗,还有一盘没怎么动过的瓜子。

    堂兄堂嫂、几个旁支长辈,还有一个头发花白的男人坐在主位上。

    瞧见他们进来,慢悠悠地站起了身。

    这就是大伯。

    五十多岁的人,穿一件白衬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

    笑起来一脸和气,可那双眼睛,精得很。

    从周卿云脸上扫过去,又从周母脸上扫回来,最后落在周卿云手里提着的礼品袋上。

    堂屋里的人看见周卿云,纷纷站起来打招呼。

    “大作家来了”“久仰久仰”。

    有人递烟,有人让座,还有人张罗着倒茶。

    大伯亲自搬了把椅子过来,拍了拍椅面。

    “卿云,坐这儿,坐这儿。”

    热情得让人挑不出毛病。

    可周母站在周卿云身后,半天也没人招呼一声。

    她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站着,手攥着周卿云的袖子,指节有点发白。

    堂嫂瞥了她一眼,嘴角动了动,转身去灶间催茶水了。

    还是季淑兰看不下去,拉了一把椅子过来。

    “姐,你坐。”

    周母说了句“不累”,还是坐下了,可坐得浅,只搭了半个屁股,像随时准备站起来。

    大伯慢条斯理地开了口,话是对着周卿云说的,可话锋一转,就拐到了周母身上。

    “淑芬啊,一晃几十年。当年你一走,家里乱成什么样,你是不知道。”

    “老爷子气得住了半年院。”

    他叹了口气,摇了摇头,像是在替老爷子抱屈。

    “说到底,还是你当年任性。如今老爷子不行了,看在骨肉一场,才让你回来送最后一程。”

    这话说得轻飘飘的,可里头的分量,在场的人都听懂了。

    意思是,季家大度,才原谅了你,你得感恩。

    旁边堂嫂跟着搭腔,话更碎。

    “是啊,当年你要是听家里安排,哪用得着去陕北那鸟不拉屎的地方吃苦。”

    “不过好在,儿子争气,算是熬出头了。”

    她说着,拿眼瞟了瞟周卿云,笑着补了一句。

    “淑芬姑,你这儿子,如今可真给你长脸了。要不怎么说,母凭子贵呢。”

    这话比大伯那句还阴。

    明着夸周卿云,暗地里戳的是周母。

    你本身没什么本事,全靠儿子给你撑场面。

    周母的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周卿云没接大伯那套“我们大度收容你”的调子。

    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放下,不咸不淡地开了口。

    “大伯,我母亲接到消息,是念父女一场,来送外公最后一程。”

    “当年的是是非非,几十年过去了,不必反复拿出来说。”

    “咱们先看看老人家吧。人在病床上躺着,咱们在堂屋里翻旧账,不合适。”

    一句话,轻轻的就把话题转移了。

    同时也将自己的立场摆得明明白白……我们今天可不是来接受你们宽恕的。

    季淑兰赶紧接话。

    “对对对,先看老爷子,先看老爷子。姐,卿云,跟我来。”

    病房在后院。

    穿过一道窄窄的过道,过道两旁堆着旧花盆和几辆落了灰的自行车。

    后院的草木带着闷沉沉的暑气。

    病房里弥漫着中药、和老人那独有的衰老的味道。

    窗户开着半扇,热风灌进来,把这股味道搅得满屋子都是,散不出去。

    老式铁架子病床摆在屋子正中,床腿的漆磨光了,露出底下的铁锈。

    季老爷子半靠在垫高的枕头上,鼻孔插着氧气管。

    脸色灰败,颧骨支棱着,两颊塌下去。

    眼皮时不时费力掀开一条缝,气息细得像风中游丝。

    胸口那点起伏,隔好一会儿才动一下。

    给人一种暮气重重的感觉。

    看见跨进门的女儿,老爷子浑浊的眼珠猛地动了一下。

    枯树皮一样的手颤巍巍朝着季淑芬伸出来。

    季淑芬脚步一下子顿住,心口像被一只手攥紧。

    她在门口站了两秒,才快步走到床边。

    弯腰握住那只冰凉干瘦的手,声音发颤。

    “爹,我来了。”

    “淑芬……你总算肯回来了。”

    老爷子喘气很艰难,每说几个字就要停顿许久,氧气管跟着微微晃动。

    “我知道……当年是我对不住你,逼你嫁人,登报除名。”

    “这么多年,委屈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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