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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召见(上)

    刘乘将刘虎子和蒋干、苻坚扔在谯郡,处理相关後续事宜—埋屍体、转运战马、调度回防,包括协助丁匡重新拉起队伍什麽的,要不要继续在酇县继续布防什麽的,都交给这三人决断。

    至於刘前军本人,则立即带着一口袋放了盐的耳朵,两匹之前亲手喂过的最好的辽东大马,以及慕容德的梁公印信、旗帜,疾速回程。

    这次是真的疾速,涡河涨水,自支流到干流一路顺流而下,一日夜就到了涡口,然後在马头城登陆,从陆路向上游走,只再一日就到了寒山道的末端城市西曲阳,却乾脆停在这里,既不回寿春,也不喊王官奴过来,乃是直接亲自动笔用他标志性的潦草文字写请罪文书。

    当然要请罪。

    私纵敌酋还不请罪?

    乃是专门拿雨水打湿了一角的纸,将此战之战斗经历该详细详细该模糊模糊,给叙述妥当,然後请求朝廷对自己进行处罚,对丁匡进行任命,对丁准进行追赠什麽的,包括前线诸葛攸很可能已经大败,彻底退出兖州,一股脑的写完。

    那袋子耳朵原本还想换成乾燥盐的,最终也放弃,得省着点盐不是?所以只用油布在外面裹了,也立即给皇帝陛下还有尚书台送过去。包括那两匹最好的马,也说是送去给皇帝。还说等後面雨停了,再挑十匹最好的马送过去,天子既然束发,而且还大婚了,那也该学着骑马了。

    慕容德的旗帜和印信也免不了在烂泥里滚了一下,一并送去。

    而随着这些东酉和请罪奏疏顺着寒山道迅速往建康而去;刘乘这才慢悠悠的往寿春赶。

    之所以如此,其实就是蒋干最欣赏刘乘的那点了——他狡猾。

    刘阿乘当然晓得,战斗人员本身、後勤组织、部队人事、装备、水网、梅雨————这些事情才是真正的要害,之前也能用那种让慕容德走了都不能理解的速度亲自带队冒雨完成反扑,但这不耽误他同时意识到,既然此战已经结束,那操作好了,是可以给他捞到远超想像政治资本的。

    事情要做好,报告也要打的好。

    其实,这次的灵感来自於当初的六合城江西乞活————事实证明,那群江西乞活就是为了北上求生,甚至只是为了求生,因为刘乘现在发现,那支江西乞活竟然在袁真手上,那次见面他看着面熟的将领并不是想像中的朱辅,而是曾经打过照面的郭敝,後来郭敝专门写信过来表达感激,他才反应过来。

    回头去看这支江西乞活军,从战略层面上来看,从实际水平和规制上来看,其实什麽都不是。

    但是,当他们占据了六合城,打出了姚襄旗号後,直接让建康城或者说江左最高层产生了剧烈政治动荡,又是临时任命中军将军,又是要驻兵中堂的,刘乘也吃了波红利,直接拿到了员外散骑常侍这种之前根本不敢想的清贵加官。

    而这种离奇的突发军事情况,这几年其实特别多。

    比如说,六年前,也就是永和九年,彭城曾经一度归属过慕容鲜卑——

    很荒诞吗?

    确实很荒诞的。

    彼时慕容儁刚刚在蓟县登基,甚至连蓟县本土的那些豪族都担心这位大燕天子会裹挟幽州人去辽东,河北都没有平定,邺城都是臭的,青州的段龛都没有碰,结果这边居然有个坞堡主,临时的守将,大概是在殷浩兵败前後,忽然举泰山、彭城造反,还打了慕容儁的大燕旗号。

    慕容儁到现在都未必知道他曾经在六年前就占领过彭城。

    但这件事情,却根本没有造成任何政治涟漪,因为朝廷还愣神在殷浩的兵败和姚襄的背叛中呢,很快荀羡就从东面来稳住了彭城形势,现在的彭城已经隐约跟下邳一般算是北府军的最核心据点了。

    而刘阿乘现在乾的,其实就是要人为的制造这种政治涟漪。

    北府军在兖州大败,彭城到陈县之间门户大开,慕容鲜卑兵锋竟然进抵了淮北的谯郡,轻易屠灭了一整幢人,而我刘前军果断反击,利用天时於数日前出击,擒获对方天子、大司马的亲弟弟,光精锐骑兵就歼灭好几百,战马俘获了好几百。

    甚至几日前发生的战事,这耳朵跟战马就送到建康了,你想想得多近!

    而且你就说,这里哪句话经不住历史和现实考验吧?

    报告递上去,刻意制造点恐慌,最差最差,能不能多要点物资?江左的民脂民膏,给那几百户士族来吃,不如分一点给寿春,多造一点船,哪怕鲜卑不来,也能多让芍陂的民屯赚几个刘郎钱的。

    不亏心的。

    这几年战争常态化後,不是已经证明了,江左士族还是可以再勒紧裤腰带的吗?

    事实果然如刘乘所想的那般,他回到寿春,抱着爱妾和幼子没过六七天好日子呢,随着雨水稍停,夏日阳光灼烈人身,跑到芍陂去看九龙治水————也就是打开水门调节洪峰的时候,便接到了朱阿明骑马过来送达的讯息,说是朝廷使者到了,范宁喊他回去。

    双方来不及说什麽,或者说,没必要在这里说什麽,朝廷有诏,如果前方有战事迁延,那就是刘吉利观察情况,回去汇报;而如果战事安稳,那就请刘乘本人赶紧回建康一趟,为天子和尚书台诸公讲解一下之前那一战的情况。

    刘乘立即动身。

    路上,刘吉利方才介绍起了建康的政治形势。

    很微妙,包括刘吉利自己的立场现在都很微妙————主要是就是皇帝在不停长大,而会稽王哪怕名义上还执政,却越来越尴尬,尤其是皇帝非常克制,从不与会稽王发生任何冲突。

    反正之前什麽都没有,也不可能再丢失什麽,我听皇叔祖的。

    然而,恰恰是这种克制,反而让越来越多的人觉得皇帝是个大有前途的皇帝,以至於主动被动的开始做出选择,或者政治示意。

    对此,刘阿乘非常能够理解,克制,意味着不会犯错,不用承担责任,反正有正经的执政在这里,反正才十六七岁,而没有错误的天子,按部就班结了婚的天子,慢慢到了二十岁的时候,谁能拿他怎麽办呢?

    你司马昱又能如何?

    「都有谁明显对天子有了转变?」寒山道的兵站内,刘乘盘着腿认真来问同榻的刘吉利。

    「倒不如说,还有谁没有转变?」刘吉利肃然以对。「难道我跟王坦之就敢不尊重天子吗?便是会稽王殿下,主动将我们这些人全都外放出去做朝官、地方官,难道不是他自家也在转变吗?」

    「啊~」刘乘恍然,建康已经到了这种地步了。

    果然,人都是跟着预期走的,政治预期并不比金融预期来的更温顺。

    「其实,这是好事,大家团结一致,共尊天子,垂拱而治,难道不是我们一直追求的好局面吗?」刘吉利依旧严肃。「御龙,这一次是个好机会————我知道不可能一句话说服你,但你想一想,下游团结一心,天子、亲王、朝廷诸公,都团结一致,北府和西府依旧有足够战力和战功,足堪抵御鲜卑,那桓温果然还有机会吗?最终不过是王敦、陶侃之间的格局。你现在能打,寿春经营的也好,足够所有人来拉拢你————做郗鉴又如何?」

    刘乘面色不变,忽然来问:「我只问一件事,荀令则今年忽然出兵兖州,是不是存了你刚刚所说的这层意思————就是说,要为下游张目,为天子聚拢人心,与上游分庭抗礼的意思?」

    刘吉利默然不语良久。

    我是默然不语的分割线本朝太祖弱冠时一妻一妾,久持数年,妻即後也,妾即蛇妃也。因官居寿春,乃使蛇妃从之,情甚笃,待之不似姬妾,门下亦礼敬之。昇平後,略阳氐众从蛇氏尽迁寿春,又常使蛇妃协作军资後勤,名愈重於淮上。至於军中私以京口夫人、寿春夫人分概。

    《士林杂记》.齐无名氏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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