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9章 打听

    下午,病房中便摆上矮案。

    李善德靠着软枕口述,周茂负责执笔,另一名随从翻阅洛阳带来的册页。

    “铁路征地补偿,不可只看地契。”

    “凡地块皆须编号附现状记录,土地权属与实际使用须分开核验,地主得地价,耕作者得青苗与停工损失,不得由主家代领后自行分配。”

    周茂奋笔疾书。

    “陈情者分作三类,实损难明者以复测、邻证、旧税册相互印证,趁线夺利者须核验房舍修建时间、树木移栽痕迹、坟茔旧证,查实造假则取消虚报部分,并依情节追责。”

    “至于乡绅旧族……”

    “他们往往真损少许,虚报甚多,且善用佃户以及宗族联名施压......”

    此后三日,李善德除去进食和休养外,几乎都在口述方案。

    他还命两名随从赶赴郑州沿线,依照洛阳分类抽查村庄。

    两人早出晚归,带回的结果果然相近。

    郑州实损难明者更多,因为黄河附近地籍变动频繁。

    趁线夺利者手段与洛阳类似,当地乡绅同样借主佃混算,道路割裂与未来收益索取高价。

    至此,李善德终于确认,三类划分足以作为沿线通用骨架,再允许各州按实际情况制定细则。

    到第四日午后,草案总算口述完成。

    周茂看着满桌稿纸,眼下青黑,手腕发抖。

    “署丞,草稿已成,何时送回长安?”

    李善德让人取来历日,算过路程后,脸色渐渐沉下。

    政务院后日便要收卷。

    如今已是下午,即便连夜快马赶回也未必能在期限前抵达,况且草稿还须送回工程协调署,由署中书吏核验格式后补齐引文,最后加盖官印才形成正式公文。

    周茂小声道:

    “若现在出发,换马不换人,或许……”

    李善德忧心忡忡道。

    “雪后官道难行,途中还可能耽搁,就算你不眠不休赶回署里,公孙署令怕只怕已经去政务院请罪了。”

    几人面面相觑,病房中沉默良久。

    站在窗边的年轻随从忽然开口:

    “署丞,或可求仙界之人相助。”

    李善德摇头。

    “袁上仙已经救命垫钱,怎好再请她替咱们送公文?况且她早已返回田间,咱们总不能追着人家求铁车。”

    “属下说的不是铁车。”

    年轻随从努力回想朝廷告示。

    “从前朝廷不是说过,仙界替大唐造的火龙能够千里传音,还能把写满字的文书顷刻送到长安么?”

    李善德明白过来。

    “你说的是那飞上天的火龙?”

    “正是此物。”

    “那也不是咱们能用的。”

    李善德皱眉。

    “此物须经专门官署许可,莫说你我,便是司里也未必有权直接向交通部发送正式公文。”

    年轻随从却越说越有底气。

    “咱们无权,郑州都督总有吧?”

    周茂抬起头。

    那随从继续说道:

    “郑州升格后,已非寻常州府,都督府能直接与长安联络,也能向各部传送急件,若那位名动大唐的谢都督肯出面,将咱们的草稿先送到交通部,再让署里文书依稿整理,期限便赶得上。”

    李善德眼神逐渐亮起。

    此法确实可行。

    更何况他有落水住院的医案,又有袁静团队与铁路工人作证,程序稍有瑕疵,政务院也不会强行治罪。

    真正关键只在谢行简是否愿意相助。

    李善德沉思片刻问道:

    “尔等可知谢都督平素喜好何物?”

    几名随从互相看了看。

    众人再度沉默。

    那名年轻随从眼珠转了转,忽然露出笑容。

    “署丞,此事其实不难。”

    年轻随从向窗外努了努嘴。

    “只须寻个酒博士问问,保准能问出些门道。”

    李善德靠在枕上,目光慢慢落到床边叠好的衣袍上。

    “备车。”

    周茂愕然。

    “署丞,医者不许你出院。”

    李善德想了想,随即改口:

    “那待医者查房过后,咱们去酒肆。”

    周茂仍不放心:“若只问谢都督喜好,何须署丞亲去?属下去便可。”

    李善德看了他一眼。

    “你去问,旁人只会当你是行贿的,我去问,虽旁人也会当我是送礼的,但至少还有转圜余地!。”

    周茂拱手:“署丞高明。”

    “少奉承,扶我下床走走!”

    医生查完房后,李善德带着周茂和陈贵溜出了医院。

    临时人民医院问诊厅有不少人,有铁路营伤工和城外作坊里的女工,还有抱着孩子来的郑州百姓。

    几个唐人护工维持秩序,旁边仙界医者穿着白衣,低声教他们如何分诊。

    李善德上车前,正看见一名民夫把铜钱递给窗口。

    窗口里的唐人收费员核对工票后说道:“你这是工伤复诊,按章免去大半,只缴药费便可。”

    民夫咧嘴一笑,回头对同伴道:“俺就说高总管没骗人,这仙界发的工票真管用。”

    同伴捂着胳膊嘿嘿笑道:“以后谁再说签工票没用,就拿这胳膊给他看。”

    李善德脚步停顿了。

    这便是郑州如今最显眼的变化之一。

    仙界之人最受敬重,不光是因为他们不端架子,还真教给大唐人真本事,且见了小民也肯好好说话。

    马车驶出医院,先往城中黄河春酒肆去。

    一路上,郑州街面并不似长安那般庄重,却处处有忙碌气。

    城外工业区的钟声远远传来,一群群人从小区和棚户之间穿过,奔向工坊与铁路营。

    那些所谓小区,多数还未完工,红砖墙裸着,脚手架上挂着防寒布。

    旁边棚户低低矮矮,烟囱冒着白气,可棚户门前停着新买的独轮车,晾着厚袄,几家甚至买了小铁炉和科学院新出的搪瓷盆。

    路边小食铺的掌柜抱着账本叹气。

    “看他们住棚子,我起先还可怜,后来才晓得人家每月工钱稳得很,年底还有奖金,俺守这铺子起早贪黑,遇上雪天客少,还不如人家铁路营里打灰的。”

    旁边有人打趣:“那你也去打灰。”

    掌柜立刻摇头:“我这身骨头,三锹灰下去,怕是要交代了。”

    李善德把这话记在心里。

    郑州富了,但最稳定的竟不是商户,而是进入工厂的工人和技术学徒。

    商铺小掌柜看着他们住棚户,却又眼热他们的钱袋子,这种倒转,确实说明郑州正在变成大唐第一工业城。

    黄河春酒肆就在十字街口。

    酒肆不算奢华,却极热闹。

    门外拴着十多匹马,墙边停满了工坊运货车,里面暖气熏人,酒肉和汤饼的香气和炭火味混在一起。

    李善德选了二楼靠栏杆的位置,能听见堂中闲话,又不至被人认得太清。

    酒博士很机灵,见他们虽穿常服,举止却不似寻常商贾,便笑着上前:“几位郎君吃酒还是用饭?”

    周茂道:“热汤,炊饼,再来半斤羊肉,酒便免了,我家郎君不宜饮。”

    酒博士立刻把热水送上。

    李善德捧着杯子暖手,笑道:“小哥儿,听闻郑州谢都督为官甚佳,某欲求见,却怕失礼,不知都督平素可有什么喜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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