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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3章 荒唐本是防身甲,谁解深宫骨肉难

    骆攸被迫仰着头,一动不动,他似乎已经习惯了苏承沄的动作,对此并不意外,但那双耳朵,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染上一层薄红,垂下眼帘,不敢直视苏承沄。

    苏承沄保持着这个暧昧至极的姿势,余光时不时越过骆攸的肩膀,盯着对面的苏承锦。

    苏承锦看着榻上这姿势暧昧的两人,认真端详了骆攸几眼,赞同的点了点头。

    “这个确实比中院那些穿红着绿的好不少,是个不可多得的,八姐好眼光。”

    苏承沄的笑容僵在脸上,盯着苏承锦看了两息,没有从他脸上找到任何想看到的情绪。

    苏承沄嘴角扯了扯,手指一松,放开了骆攸的下巴。

    骆攸自觉的站起身,退回原处,垂着眼一言不发。

    苏承沄重新躺回榻上,抓起酒杯给自己倒酒,屋子里气氛变得十分安静,只有铜炉里偶尔发出的噼啪声。

    苏承锦靠在椅背上,等了一阵子,打破了这份沉默。

    “听说八姐从小在宫里就是最嘴甜的,也是最会讨父皇欢心的一个。”

    苏承沄倒酒的手猛的一顿,酒液溢出杯沿,顺着白玉杯壁淌在小几上,不出一瞬便恢复正常。

    “那都是小时候的事了。”苏承沄盯着酒杯里的波纹,“现在老了,嘴也不甜了,只会讨人嫌,这人啊,总是会变的。”

    “以前觉得讨人欢心有用,现在觉得,还是讨自己开心最实在。”

    苏承锦笑着点头,话头一转。

    “这公主府看着挺大,里里外外的花销应该不少吧。”苏承锦双手搭在膝盖上,语气十分随意,“公主府的用度够不够花?惇宗府每年按品级拨付的银子,够不够使?”

    苏承沄眨了眨眼,似乎没料到他问这种问题。

    “当然够。”

    她回答的极快,声音透出几分狐疑。

    “死不了也富不了,我这府里的人,有口饭吃就行,没有那么多讲究。”

    苏承锦点了点头。

    “冬天冷不冷?看你这屋子炭火烧的这般旺,银霜炭每个月的定额够不够?若是不够,我明天让人从崇王府送几车过来。”

    “不冷。”苏承沄斜了他一眼,嘴角的笑意消退了一些,“炭火烧的再旺也够用,老九,你今天是来查账的吗?”

    “在京城日久,有没有请些其他地方的厨子?合不合胃口?”

    苏承锦没理会她带刺的话。

    “我认识几个北地烧菜的厨子,要不要我把人送过来给你调剂调剂?”

    “不用你费心。”

    苏承沄的声音越来越短。

    “府里的下人有没有偷懒耍滑的?”

    “没有。”

    “年节的时候有没有人来走动?”

    苏承沄这次没有立刻回答。

    她低着头,看着手里的白玉酒杯,手指在杯沿上慢慢转着圈,眼眶周围慢慢泛起一圈微红。

    “没有。”

    这两个字从她嘴里吐出来时,声音比之前轻了很多。

    接下来的一炷香时间里,苏承锦聊的全是鸡毛蒜皮的日常琐碎,宛如普通人家的弟弟上门看望许久不见的姐姐。

    苏承沄一开始还维持着散漫挑衅的姿态,试图用几句带刺的话把他怼回去,但苏承锦无论听到什么,都是一副笑眯眯的温和模样,完全不接招。

    她的回答越来越短,从最初的几句话,变成一个字两个字的敷衍,到最后,里屋彻底陷入了长时间的死寂。

    苏承沄躺在榻上,视线盯着屋顶的承尘,手指无意识的抠着杯子边缘。

    苏承锦坐在圈椅上,将这些细节看的一清二楚。

    安静了一阵子。

    苏承沄抬起头,脸上重新挂回了那副慵懒的表情,只是嘴角的弧度没那么大了。

    “老九。”

    “嗯。”

    “你这人挺奇怪。”苏承沄端着酒杯,歪着头看他,“你怎么不像其他几位一样,问我为什么养这些人?”

    苏承锦嘴角弯了弯。

    “你愿意养就养呗。”

    苏承沄等了几息。

    “你也不问我恨不恨父皇?”

    “那是你跟父皇之间的事。”

    苏承沄的手指停了下来,盯着苏承锦看了很久。

    这个在关北杀了十几万人、金殿上拔刀的弟弟,跟她想象中完全不一样,既没有怒不可遏的训斥,也没有居高临下的嫌恶。

    “你真是奇怪。”

    她又重复了一遍,将杯中残酒一口饮尽。

    苏承锦笑了笑没接话,估摸着时辰差不多,双手按在膝盖上站起身,走到木椅旁,拿起大氅披在肩上。

    “时候不早了,还有些事要办,就不打扰八姐清净。”

    苏承沄从榻上慵懒的坐起,长发滑落腰间,挥了挥手。

    “走好不送,大门在那边,自己出去。”

    苏承锦嗯了一声,转身往外走,骆攸站在一旁,微微躬身相送。

    苏承锦大步走到里屋门口,在门槛前停下脚步,背对着里屋开了口。

    “八姐。”

    苏承沄正准备躺回去的动作一顿。

    “西山的梅花,开了没有?”

    这个问题来的毫无征兆,苏承沄愣了一下,双手撑在榻面上,看着苏承锦的背影,喉咙发紧。

    “……开了,稀稀拉拉的几枝,歪歪扭扭的,不好看。”

    苏承锦站在门槛处,点了点头。

    “下次开的好的时候,让人给我捎一枝。”

    “到时候,弟弟给你画一片梅林,派人装裱好送过来,放在家里看,省的你大冷天的还要往城外跑。”

    苏承沄坐在榻上,眼神闪烁了几下,没有接这句话。

    苏承锦也没有等她回答,跨出里屋,走进了后院的天光里,冷风扑面而来,吹散了里屋带出的那身热气。

    苏承沄不知什么时候跟了出来。

    她赤着脚站在厅堂门口,身上还是那件单薄暴露的绯红纱裙,头发散乱的披在肩上,手里捏着半杯没喝完的桃花酿,整个人看起来,完完全全就是传闻中那副荒唐透顶的模样。

    苏承锦回过头看着风中的苏承沄,嘴角弯起柔和的笑意。

    “过的开心点,姐。”

    轻飘飘的几个字,被风一吹便散了。

    苏承沄站在门槛后,整个人僵立在原地,捏着酒杯的手指开始微微颤抖,死死咬着下唇,没有说出一个字。

    骆攸站在她身后,微微侧过头,只见一滴晶莹的水珠顺着她的脸颊滑落在地,碎成几瓣。

    苏承锦没有再多看,笑着转回身,大步流星的走出了后院的月亮门,再未回头。

    穿过中院游廊时,琉璃暖房里那些锦衣面首的吟诗说笑声隐隐约约的飘过来,苏承锦充耳不闻,径直穿过前院。

    前院大门外。

    丁余和赵杰已经将三匹马牵到了石阶下等候,看到苏承锦大步跨出大门,两人立刻迎上前。

    苏承锦跨出府门,走下石阶,接过缰绳翻身上马。

    丁余和赵杰相继上马,三骑拨转马头,沿着来时那条深窄的巷子往外走,马蹄声在高墙之间回荡,显得颇为空旷。

    丁余驱马靠近苏承锦半个马身,压低声音开口。

    “殿下,这位安吉公主……是不是南地那个在幕后操盘的黑手?”

    苏承锦骑在马上,看着前方巷口透进来的灰暗天光,摇了摇头。

    “不是她。”

    赵杰在一旁皱起眉头,满脸不解,凑过来追问。

    “为什么不是?属下觉得她嫌疑挺大的啊,独居深宅、不问朝政、所有人避之不及。”

    “您看她这府里,奢华的不像样,还养了那么多面首,这不正是打着荒唐的幌子,背地里干见不得人勾当的最好伪装吗?”

    苏承锦没有回头。手里的缰绳在指间绕了一圈,抬起头看着灰蒙蒙的天空,苦笑着摇了摇头。

    “我这个八姐……还真是有些自己的心思。”

    丁余和赵杰面面相觑,没听明白这话的意思,苏承锦也没有解释的打算。

    三人出了巷口,苏承锦勒住马缰,从大氅里,取出两封今日来公主府之前写好的密信。

    他将其中一封递给左侧的丁余。

    “把这封信送去青萍司,让他们走宫中的渠道,递到白斐手里。”

    丁余双手接过信件,揣入怀中贴身收好。

    “是。”

    苏承锦将另一封信递给右侧的赵杰。

    “这封信,你立刻安排最稳妥的驿马兄弟,送回关北。”

    赵杰郑重接过信件,放入贴身口袋,重重点头。

    “属下明白。”

    丁余握着缰绳,抱拳问了一句。

    “殿下,可还有别的吩咐?”

    苏承锦拢了拢大氅领口,摆了摆手。

    “没有了,办完事,直接回府。”

    “是!”

    丁余和赵杰齐齐抱拳,两人在长街路口分别拨转马头,策马疾驰而去,蹄声碎裂,很快淹没在长街尽头的风声里。

    苏承锦独自一人骑在黑马背上。

    长街空旷,天色阴沉,朔风裹着地上的几片枯叶,从马蹄下呼啸着刮过。

    他拨转马头,朝着崇王府的方向缓缓策马而行,走出十几步后,他的目光不自觉的往身后扫了一眼。

    那条窄巷深处,安吉公主府的朱红大门,紧紧闭合着,亦如登门之前。

    苏承锦收回视线,轻轻夹了夹马腹,战马打着响鼻加快了步伐,背影渐行渐远,彻底消失在长街拐角,冷风在身后的巷子里打着旋儿。

    公主府后院里,苏承沄还站在厅堂门口。

    骆攸在她身后站了许久,终于走上一步,将手里那件外衫,轻轻披在了她的肩上。

    这一次,苏承沄没有扯掉。

    她低着头,长发遮住了大半张脸,酒杯子歪倒在门槛上,残酒洒了一地。

    骆攸没有说话,只是安静的站在她身侧,将那件外衫在她肩上拢了拢,系好领口的衣扣。

    很久很久以后,苏承沄的声音从发丝后面传出来,闷闷的,带着一点鼻音。

    “琴奴。”

    “嗯。”

    “他刚才说什么来着。”

    骆攸沉默了一息。

    “他说,让公主过的开心点。”

    苏承沄将脸埋进膝盖里,肩膀轻轻颤了一下,用手背狠狠擦了一把眼角,站起身,头也不回的走进了里屋。

    她身后,那扇通往中院的月亮门外,热闹依旧。

    面首们的笑语声、吟诗声,隔着重重院墙,隐隐约约的飘过来。

    骆攸看着消失在里屋的身影,无奈的叹了口气,便走到院中那张紫檀短案前坐下,手指搭在琴弦上。

    铮!

    一声琴音在空院中回荡。

    风将最后一片枯叶卷过院墙,落在了紧闭的朱红大门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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