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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609 暗夜行路遇伏击

    买家峻从市委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沪杭新城的街灯次第亮起来,把梧桐树的影子拉得又长又瘦,像一群站在路边的哑巴。司机老赵把车停在台阶下,车没熄火,尾灯在夜雾里红得有些刺眼。老赵见他出来,忙不迭下车拉开门,一句话没说。这个跟了他多年的老司机,最近话少了很多。有些事,不需要问,闻都闻得出来。

    车子驶出市委大院,拐上环城路。买家峻靠在座椅上,闭目养神,脑子里还在翻腾刚才会上的情景。解宝华端坐在长桌那头,一副公事公办的腔调,说什么“调查工作要适度,不能因为查问题把发展大局给耽误了”。话说得滴水不漏,可在座的人都听得出弦外之音。常军仁没有开口,只在散会时朝他点了点头,那意思很明显:扛住。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他掏出来看,是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只有四个字:“今晚绕道。”

    买家峻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腿上。这样的短信,他这三个月收到过七次。前六次都出过事,不大不小,恰到好处地让他疼一下。第七次,他不想再信了。

    “老赵,前面路口左转,走滨河路。”

    老赵在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滨河路在修,不好走。”

    “走。”买家峻的声音不高,但不容商量。

    老赵没再说话,打了转向灯。车头刚拐过弯,手机又响了。这次是常军仁的来电。买家峻接起来,那边沉默了两秒,才说:“还没回去?”

    “在路上。”

    “今天别回宿舍了,来我家。”

    “有事?”

    “来了再说。”常军仁顿了一下,“你弟妹做了几个菜,算我请你。”

    买家峻听出他话里有话,也不追问,只应了一声“好”。挂了电话,他对老赵说:“掉头,去常部长家。”

    老赵明显松了一口气,在下一个路口利索地掉了头。车子驶入一条僻静的双车道小路,两边是些老旧的单位家属院,围墙高高低低,灯光稀稀落落。这条路人少车少,白天都难得见到几个人影,晚上更是清静得只剩风声。

    就在车子经过一个没有路灯的拐角时,买家峻眼角余光瞥见后视镜里亮起两团白光。是车。跟得很紧,没开车灯,直到离近了才突然打开远光。那光直直地打在后挡风玻璃上,刺得他眼睛一缩。

    “老赵。”

    “看到了。”老赵的双手握紧方向盘,声音发沉,“坐稳了,您。”

    话音未落,后面的车已经加速冲了上来。买家峻感到一股巨大的推力从背后袭来,整辆车被顶得猛地向前蹿出一截。老赵死死踩住油门,试图拉开距离,可对方显然是有备而来,一辆黑色的越野车从后面斜插上来,车头狠狠撞在主驾一侧的车门上。金属与金属碰撞的声音在夜色里格外刺耳,像有人在用铁锤砸一只铁皮桶。

    “往东河路走!”买家峻低声喝道。他下意识地去掏手机,却发现手机从刚才那一下撞击中滑到了脚边。他弯腰去捡,就在这一弯腰的工夫,又一记猛烈的撞击从左侧袭来。车身剧烈摇摆,老赵拼命稳住方向,嘴里骂了一句粗话。

    车子终于被逼停在路边。那辆越野车横在前方,车头对着他们的车头。强光从挡风玻璃-射-进来,照得人睁不开眼。买家峻听见车门开合的声音,然后是好几个人的脚步声,又急又快,朝这边围过来。

    他直起身,把手机攥在手里,屏幕上还亮着常军仁的通话记录。他来不及拨号,只能用力按了一下侧键,把屏幕锁了。该来的,终究是来了。

    “别下车。”老赵解开安全带,要去开副驾的储物箱。买家峻按住他的手,摇了摇头。这情形,对方敢在离市委不到三公里的地方动手,说明早就摸清了路线,算准了时间。就算老赵从储物箱里摸出什么,也无济于事。对方要的不是命,是怕。

    车窗被人从外面敲了三下,不轻不重,像老友来访。买家峻按下半截车窗,冷风裹着一股烟味钻进来。外面站着个戴棒球帽的男人,帽檐压得低,看不清脸。那人弯下腰,朝车里看了一眼,目光在买家峻脸上停了一瞬。

    “买主任,不好意思,哥几个喝了点酒,车开猛了。”那人的语气不阴不阳,像是赔笑,又像是挑衅,“没伤着您吧?”

    买家峻没看他,平视前方,淡淡道:“酒驾追尾,还追得这么准。你们这酒,喝得有水平。”

    那人“啧”了一声,直起身,朝后面的人挥了挥手。越野车的远光熄了,周围一下暗下来,只剩路旁一盏忽明忽暗的老旧路灯,把几个人的影子投在柏油路上,影影绰绰。买家峻这才看清,对方一共五个人,个个都戴着帽子,穿着深色衣服,像是从哪个工地上刚下来,又像是专门穿了这么一身不显眼的行头。

    “买主任,借一步说话。”那人说着,伸手来拉车门。

    买家峻没动。老赵却已经推开了自己那边的车门,半边身子探了出去:“有什么话就在这儿说,动手动脚干什么!”

    那人身后一个壮汉上前一步,一把揪住老赵的衣领,作势要往外拽。老赵也不示弱,反手扣住对方手腕。两人僵持的瞬间,买家峻开口了:“放开他。我跟你们走。”

    声音不大,却让那壮汉的动作顿了一下。棒球帽男人笑了笑,松开搭在车门上的手,后退一步,做了个“请”的手势。

    买家峻下车,整了整衣领。夜风很凉,吹得他太阳穴突突直跳。他快速扫了一眼四周,这段路前不着村后不着店,手机没有信号的可能性极大。对方选在这里动手,不傻。

    “说吧,谁派你们来的?”

    棒球帽男人凑近一步,压低声音:“买主任,您最近查的那些事,上面有人很不高兴。今天就是个小提醒。您呢,官运正旺,何必跟那些人过不去?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大家都好过。您说是不是?”

    买家峻听完,笑了一下。那笑容在昏暗的路灯下显得有些冷:“我要是说不呢?”

    棒球帽男人叹了口气,从口袋里摸出一样东西,在买家峻眼前晃了晃。是把折叠刀,没打开,刀柄在灯光下泛着乌沉沉的光。“那就别怪我们不客气了。听说您家里还有个上初中的闺女?成绩不错,长也随您。”

    买家峻的眼神变了。他上前一步,离那把刀只有不到一尺的距离,直直地盯着棒球帽男人的眼睛:“你再说一遍。”

    那目光像淬了冰,棒球帽男人下意识退了半步。他身后那壮汉见状,猛地上前,伸手推了买家峻一把。买家峻没动,脚跟死死钉在地上,肩膀晃了一下又稳住。

    “动我家人,你们试试。”他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吐,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气氛骤然紧张。就在这时,路口的拐角处亮起一束强光。一辆黑色轿车疾驰而来,车顶的警灯无声地旋转,将整条路照得蓝红交错。几个男人对视一眼,棒球帽男人骂了句“妈的”,把刀揣回兜里,朝其他人使了个眼色。五个人迅速退向越野车,车门“砰砰”几声关上,引擎轰鸣着倒车离去,消失在夜色中。

    黑色轿车停在买家峻跟前。车窗降下来,一个穿着便衣的中年男人探出头,目光警惕地扫了一圈:“你没事吧?有人报警说这边有车辆追尾围堵。”

    买家峻摆摆手:“没事。交通事故,对方跑了。”

    中年男人看着他,似乎想说什么,最后只是点了点头:“需要我们送你吗?”

    “不用。”买家峻指了指老赵,“车还能开。”

    等那辆黑色轿车也离开后,老赵一屁股坐在路沿上,手还在抖。买家峻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老赵,今天你救了我。”

    老赵抬头看他,嘴唇动了动,声音有些哑:“买主任,他们拿小静威胁你,我听见了。这伙人不是善茬,你要当心。”

    “我知道。”买家峻望向远处黑沉沉的街市,目光幽深,“有些路,黑也得走。走到头,才有亮。”

    他掏出手机,给常军仁回了个电话。那边一接通,常军仁的声音就传了过来:“怎么还没到?”

    “路上出了点状况。”买家峻尽量让语气平缓,“车被人追了尾,人没事。”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常军仁的声音再传来时,多了一丝冷意:“追尾?这么巧?你现在在哪儿?”

    “东河路南段。”

    “别动,我让人去接你。”

    “不用了。”买家峻说,“老赵还能开。我马上到。”

    挂了电话,他坐回车里。老赵发动车子,慢慢驶离那段被夜色浸泡的小路。买家峻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脑子里把今晚的事又过了一遍。对方的威胁很明确:查下去,家人不安全。可他比谁都清楚,如果现在收手,那些已经浮出水面的线索会再次沉下去,那些已经被惊动的蛇鼠会钻得更深,而被打疼过一次的人,下一次只会更疯狂。

    车子在常军仁家楼下停稳。他下车前,老赵忽然叫住他:“买主任,明天开始,我每天多绕两圈再回宿舍。”

    买家峻回头看了老赵一眼。这个跟了他五六年的老司机,头发已经白了大半,此时正用一种极其认真的眼神看着他,像是下了什么决心。他点了点头,没多说什么。

    常军仁家住三楼。门开着,灯光暖黄。买家峻一进门,就闻到了菜香。常军仁的妻子正在厨房忙碌,见他来了,探出头笑着招呼了一声。常军仁坐在沙发上,面前的茶几上摆着两杯茶,还在冒热气。见买家峻进来,他抬手指了指沙发:“坐下,先喝口热的。”

    买家峻坐下,端起茶杯啜了一口。是上好的龙井,入口清冽,回甘绵长。他放下杯子,直入正题:“常部长,今晚的事,你觉得是谁的意思?”

    常军仁没有马上回答。他起身走到阳台上,背对着客厅站了一会儿,才缓缓道:“解宝华今天晚上九点给韦伯仁打了个电话,打了将近二十分钟。这个电话,是在你离开市委之后打的。”

    买家峻眼神一动:“你监听了?”

    “不算监听。”常军仁转过身,走回客厅,在买家峻对面坐下,“有人听到了。你不需要知道是谁。但我要告诉你的是,解宝华在那个电话里,提到了你的名字。原话是‘那小子不识抬举,得让他知道知道深浅’。”

    买家峻的手指在茶杯边缘轻轻画了一圈,没有说话。

    “这已经是明牌了。”常军仁压低了声音,“他们从最初的敲山震虎,已经变成直接动手。今晚这次追尾,算轻的。下次是什么,你我心里都有数。”

    “常部长是劝我收手?”

    常军仁闻言,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有一种微妙的东西,像是在掂量,又像是在试探。过了几秒,他忽然笑了一声:“我要是劝你收手,就不让你来家里了。我叫你来,是想告诉你,有些事,不能再按常规出牌了。”

    他起身走到书房,取了一个牛皮纸信封出来,放在买家峻面前。信封没有封口,里面露出几页打印纸的一角。买家峻伸手要拿,被常军仁按住。

    “别急。”常军仁说,“这里面的东西,我整理了大半年。有解迎宾早年拿地的原始合同复印件,有他通过境外账户转移资金的流水记录,还有杨树鹏地下钱庄的几个关键账目节点。这些东西,一部分是我自己查的,一部分是有人冒着风险递给我的。你拿回去,一定要藏好。不到万不得已,不要交给任何人。包括你的副手。”

    买家峻心头一震。他知道常军仁这几年在干部口子上掌握着不少内幕,但没想到他竟私下做了这么多功课。这已经不是一般的“配合调查”了,这是在刀尖上走。

    “常部长,你这样做,想过后果吗?”

    “想过。”常军仁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神色平静得有些可怕,“我老家有个亲戚,前些年因为土地被强征,找了很多地方讨说法,最后被人打断了腿。那个亲戚,我从小和他一起长大。断腿之后第二年,他投了河。”他顿了顿,看向买家峻,“这口气,我忍了五年。今天,我不想忍了。”

    客厅里安静下来。厨房里传出炒菜的嗞啦声,菜香更浓了。可买家峻却觉得嗓子眼有些发堵。他忽然想起刚到任时,常军仁在第一次工作会上那副不冷不热的样子。他当时以为这个人也是那利益链上的一环。现在看来,每个人都有自己隐藏的战场。

    “好。”买家峻把信封收好,贴身放进外套内袋,“我拿命替你把这个公道讨回来。”

    常军仁看着他,目光里有了些湿润的东西。他用力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那顿晚饭,两人都没怎么动筷子。只有常军仁的妻子在旁边不停夹菜,嘴里念叨着“都累了一晚上了,多吃点”。饭吃到一半,常军仁忽然接了个电话。他走到窗边,低声说了几句,回来后脸色有些难看。

    “杨树鹏的人今晚在‘云顶阁’开了一桌。”他说,“花絮倩不在场,但酒店的一个经理全程作陪。据说席间提到了你的名字,还有你女儿。”

    买家峻放下筷子。他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只是眼底那层霜又厚了几分。

    “我知道了。”他说。

    从常军仁家出来时,已经快十二点了。夜风更冷,街上几乎看不到行人。老赵把车开过来,他上了车,靠在座椅上,把那封信封里的东西又默了一遍。每一个数字,每一个日期,都像一枚钉子,钉在他记忆最深处。

    车子经过滨河路时,他让老赵放慢速度。那段正在施工的道路两侧堆着些沙石,夜里的工地空无一人,只有几盏临时拉起的灯在风里晃荡。他望着那些摇摇晃晃的灯光,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自己刚参加工作那会儿,被分配到一个偏远乡镇。那时候,他也走夜路,也遇到过这样忽明忽暗的灯火。当时带他的老镇长说了一句话,他记到今天。

    “夜路走多了,心里那盏灯不能灭。一灭,你就再也找不到方向了。”

    他把手按在胸口,感受着那封信纸的棱角,很硬,像一块石头。他想,这盏灯,他不能灭。为了常军仁那个投河的亲戚,为了那些被强征了土地却讨不到说法的农民,也为了那些还站在暗处、等着看他是人是鬼的眼睛。

    车子在夜色中缓缓驶过滨河路。后视镜里,沪杭新城的灯火渐渐远去,像一颗颗落进水里的星星,晃动、破碎,又重新聚拢。

    他闭上眼睛,脑子里浮现出花絮倩的脸。这个女人的身份越来越复杂,立场越来越模糊。她到底是哪边的人?今晚杨树鹏的人在“云顶阁”提到他女儿,她知不知道?是置身事外,还是暗中报信?

    来不及细想了。明天,还有一场硬仗要打。市委常委会上,解宝华一定会拿今晚的事做文章,说他“私生活不检点,深夜在外逗留,影响干部形象”。那些人最擅长的,就是把刀插在别人看不见的地方,还笑着说“这是为你好”。

    他睁开眼,窗外的夜色浓稠如墨。远处,一道闪电从云层深处亮起,照亮了半座城。

    要下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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