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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804章 下山路远,下山的路

    下山的路,比上山难走十倍。

    碎石坡又陡又滑,稍不留神就是一屁股墩。秦九真左脚鞋带系好了,右脚又散了,拖着半只鞋踢踢踏踏地走,一路骂骂咧咧。楼和应走在最前面,手里拄着根捡来的木棍当拐杖,走两步回头看一眼玉墟方向,那地方还在冒烟,跟烧了山似的。

    “爹,别看了,塌透了。”楼望和说。

    “我知道塌透了。”楼和应头也不回,“我心疼的是里头那些原石。少说值两个亿。”

    秦九真从后面凑上来:“楼叔,您这就不对了。命比钱重要。您看我,鞋都跑丢半只,我说什么了?”

    “你鞋丢了活该,谁让你在圣殿里显摆。”楼和应回头瞪了他一眼,“拿玉雕刀跟魂玉聊天,你当你逛菜市场呢?”

    秦九真嘿嘿笑:“这不是聊成了嘛。”

    沈清鸢走在队伍最后面,弥勒玉佛揣在怀里,手里攥着一把从圣殿废墟里刨出来的碎玉片,边走边看。她忽然开口:“楼叔,您刚才清点人,一个没少?”

    “一个没少。伤了七个,都是皮肉伤,没动骨头。”楼和应顿了顿,“对了,黑石盟那边撂下了十一个,跑了七八个。夜沧澜手底下那个光头豁耳,挨了我一枪托,门牙掉了三颗,跑得比兔子还快。”

    “那夜沧澜呢?”

    “也跑了。我的人追到玉墟北坡,看见他钻进一辆黑色越野车,车牌摘了,没追上。”楼和应叹了口气,“这老小子命大。”

    秦九真插嘴:“命大不大不知道,跑得快是真的。这孙子属兔子的吧?”

    楼望和没参与讨论。他走在队伍中间,破虚玉瞳半开半合地扫着山路边上的乱石堆,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夜沧澜费了那么大力气布邪玉阵,被他们破了之后说跑就跑,连头都没怎么回——这不像夜沧澜的做派。这人睚眦必报,吃了亏不还手比要他命还难受。

    “清鸢。”他放慢脚步,等沈清鸢跟上来,“你说夜沧澜跑的时候,为什么只丢了一句‘圣殿要塌’?”

    沈清鸢想了想:“吓唬我们?让我们慌?”

    “那他应该说‘外面有埋伏’才对。”楼望和拧着眉头,“说圣殿要塌,等于告诉我们赶紧跑。他帮我们逃命,这合理吗?”

    沈清鸢步子一慢,眼睛眯起来了:“你的意思是,圣殿塌在他计划里?”

    “他跑的时候,伪透玉镜还亮着。他有余力再动手,但没动,直接走了。”楼望和越说越觉得不对劲,“除非他本来就不想在圣殿里跟我们耗,他等的就是玉母苏醒。”

    秦九真从前面折回来:“等等,你俩说的我怎么听不懂?玉母苏醒不是好事吗?夜沧澜费劲巴力抽能量,玉母不醒他抽什么?”

    楼望和脑子里乱糟糟的,一时也理不顺。他索性不想了,拍了拍秦九真肩膀:“先下山。回去把情报捋一遍再说。”

    到山脚小镇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楼和应在镇上唯一一家有热水的旅馆包了整层,楼家精锐把前后门都守上了,自己人轮班睡觉。三个人挤在二楼最里头那间双床房——加了一张行军床,秦九真睡,楼望和跟沈清鸢分两张床。

    秦九真进门就往行军床上一倒,行军床嘎吱一声,两条腿歪了。他翻了个身,直接滚到地上,也不爬起来了,就躺在地板上。“这床跟我有仇。”

    沈清鸢锁好门,把弥勒玉佛放在床头柜上,拿湿毛巾给玉佛擦灰。楼望和坐在窗边椅子上,拿手机给滇西那边留守的人打电话,问黑石盟最近有没有异动。

    电话那头是他堂弟楼望云,管着楼家在滇西的玉石铺面。“哥,你们那边怎么样了?网上都炸了,说昆仑玉墟冒黑烟,有人拍到照片,说是火山喷发。”

    “扯淡,圣殿塌了而已。”楼望和压低声音,“铺面没事吧?”

    “铺面没事。不过昨天有俩生人来店里,问咱们收不收昆仑料。我一看那料皮壳就不对,是做过假的,没敢收。后来人走了我派人跟了一段,那俩进了城东一家茶楼,跟一个光头碰了头。”

    楼望和心里一动:“光头?右耳朵缺一块?”

    “对,哥你怎么知道?”

    “苟三强。”楼望和握着手机的手指紧了紧,“夜沧澜手下第一号打手。他跑滇西去了?”

    “不止他一个。我听道上朋友说,黑石盟这两天在滇西一口气包了三个仓库,不知道要囤什么。”

    楼望和挂了电话,把情况跟沈清鸢和秦九真说了。

    秦九真从地板上坐起来:“苟三强跑滇西?那夜沧澜八成也在滇西。他不在东南亚待着,跑滇西干什么?”

    “滇西有老坑矿。”沈清鸢把擦干净的玉佛翻了个面,继续擦背面,“黑石盟之前在滇西折了面子,老坑矿的争夺没占到便宜。夜沧澜这回亲自去,八成是想翻盘。”

    楼望和站起来,在房间里来回踱了两趟。“还有一个可能。夜沧澜在圣殿里没抢到玉母能量,但他不会死心。滇西老坑矿底下有上古矿脉,虽然比不上龙渊玉母,但也是玉能富集的地方。他要是把老坑矿的玉能全抽出来,够他再炼一批邪玉傀儡。”

    秦九真一拍大腿:“那咱得赶紧去滇西啊!不能让这孙子把老坑矿霍霍了!”

    “急什么。”楼望和瞪了他一眼,“你鞋找着了?”

    秦九真低头看了看脚,左脚穿鞋,右脚拖鞋,还是旅馆前台借的。他挠了挠头:“明天买新的。”

    沈清鸢把玉佛放好,转过身来:“去滇西之前,有件事得先办。”

    “什么?”

    “找后裔。”沈清鸢从怀里摸出那几块碎玉片,摊在床上,“玉族守门人的魂玉认了九真,说明上古玉族在滇西还有血脉传下来。如果能找到这些人,我们手里就有正经的玉族法门,比我自己瞎琢磨强得多。”

    楼望和想了想:“你之前在玉墟外围联络的那几个人,靠谱吗?”

    “有一个靠得住,姓姜,是玉族外支的后人,现在在滇西跑玉石运输。他爷爷那辈从昆仑迁过去的,家里还留着半本玉族族谱。”沈清鸢说,“我给他发消息了,他说能帮忙找人,但得当面谈。”

    秦九真举手:“运输?那正好,找几辆大车把楼叔那些原石拉回去啊!”

    楼和应正好从门外进来,听见这话,拿木棍敲了一下秦九真脑门:“就你惦记我那点原石。”

    “楼叔,我这是为您好!”

    “为我好就闭嘴睡觉。”楼和应往另一张床上一坐,“明天兵分两路。望和、清鸢、九真,你们仨去滇西找后裔、查黑石盟的仓库。我带原石回东南亚,镇住场子。黑石盟吞了我几间铺子,我得回去跟他们算账。”

    楼望和皱眉:“爹,你一个人回去?”

    “什么叫一个人?楼家精锐都是死人?”楼和应眼一瞪,“你爹还没老到要你扶着走路。再说了,东南亚那帮玉商都是墙头草,我回去往那儿一坐,他们就不敢乱动。你在这边放手干。”

    秦九真又举手:“那我有个问题。”

    “说。”

    “咱能先吃顿饭吗?我饿得前胸贴后背了。”

    楼下小饭馆,三个人加楼和应围一张方桌,秦九真点了一桌子菜,过桥米线要了双份肉片,另外加了两碗米饭、一盘炒腊肉、一盆酸汤鱼。服务员上菜的时候看了他一眼,大概没见过饿成这样的。

    秦九真吸溜着米线,嘴里含含糊糊地说:“清鸢,你那个姓姜的靠得住,他找的人靠得住吗?”

    “姜叔自己靠得住,但他找的人不一定。”沈清鸢挑了一筷子米线,慢慢吃,“所以我跟他说了,只信他亲自带来的人,别人一概不见。”

    楼望和扒了口饭:“你那个姜叔,知道玉族多少事?”

    “他知道有族谱,有传承,但具体秘纹怎么用、玉母怎么唤,他应该不清楚。玉族分内支外支,外支只管跑腿干活,内支才掌握核心秘法。”沈清鸢顿了顿,“不过找到外支,就能顺藤摸瓜找到内支。我爹当年把玉佛传给我之前,提过一句——‘玉族散而不灭,滇西有根’。”

    秦九真把碗底最后一口汤喝干净,打了个嗝:“那就去滇西,刨根去。”

    第二天一早,楼和应带着楼家精锐和十几辆装满原石的卡车往南走。楼望和三人搭了一辆往滇西方向的长途大巴,中途在保山换车。

    大巴车破得咣当响,座椅上的皮革裂得跟龟壳似的。秦九真坐靠窗位置,拿袖子擦了半天玻璃,才勉强看清外头的风景。楼望和跟沈清鸢并排坐,中间隔着一只背包。

    车开了两个小时,秦九真忽然凑过来,压低声音:“望和,后面有辆车跟了我们二十公里了。白色面包车,滇A牌照。”

    楼望和不动声色地假装弯腰系鞋带,从座椅缝隙往后瞄了一眼。白色面包车,车头保险杠上贴着一张玉行广告贴纸,贴纸右下角有一道撕过的痕迹。

    “那广告贴纸是万玉堂的。”楼望和坐直身子,掏出手机给沈清鸢看,“万玉堂跟黑石盟勾着呢。夜沧澜前脚到滇西,万玉堂后脚就跟来盯梢,两条狗凑一窝了。”

    沈清鸢把弥勒玉佛从包里挪到自己腿上,玉佛表面微微发热。“要不要甩掉?”

    “甩不掉,大巴车跑不快。”楼望和想了想,“到下一个服务区我们下车,我让楼望云派车来接。走小路。”

    秦九真摩拳擦掌:“要不要干他们一票?”

    “别急。”楼望和按住他,“先摸清他们跟多少人。苟三强在滇西有据点,夜沧澜八成也在附近。咱们仨一头扎进去,叫自投罗网。”

    大巴车在服务区停下,三人拎着包下车,假装上厕所。楼望和给楼望云发了定位,十分钟后一辆灰色皮卡从服务区后门开进来,车斗里盖着帆布,帆布底下塞着三把砍刀和一杆猎枪。

    开车的是楼望云本人,二十出头,理个寸头,晒得跟黑炭似的。“哥,后面那面包车跟了多久了?”

    “二十多公里。”

    “要不要我别他们一下?”

    “别。”楼望和跳上车斗,把沈清鸢拉上来,“你正常开,走老滇缅公路,绕一段。他们跟上来你就慢点开,别太快也别太慢,让他们觉得我们没发现。”

    秦九真趴在车斗里,从帆布缝里往外看。白色面包车果然跟了上来,保持着两百米距离,不急不慢的。

    “这帮人跟得还挺专业。”秦九真评价道。

    沈清鸢坐直身子,弥勒玉佛搁在膝盖上,玉佛表面的秘纹缓缓流动。“望和,我有个想法。”

    “说。”

    “夜沧澜在圣殿里说过一句话——‘伪透玉镜是以无数玉匠精血铸成’。玉族的外支后人里,世代有玉匠。如果黑石盟要补伪透玉镜的损耗,他们抓玉族后人放血就行。”

    楼望和脸色沉下来:“你的意思是,滇西的玉族外支,可能已经有人被黑石盟盯上了?”

    “姜叔昨天给我发消息,说他们村最近少了三个人。”沈清鸢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石头砸在地上,“夜里走的,村里人以为是出去打工了,但走之前那几个人都在玉料场干活,身上还带着没交出去的好料子。”

    秦九真把砍刀从帆布底下抽出来,掂了掂分量:“还等什么?直接开过去端了他们老窝!”

    “你消停点。”楼望和按住他手里的刀,“先到地方,摸清楚情况。苟三强好歹是个地头蛇,夜沧澜更是一肚子坏水。咱们仨冲进去,跟送人头有什么区别?”

    秦九真不服气:“那你说怎么办?”

    “让望云把村里年轻人先组织起来,能打的挑十几个,拿得动家伙的都算上。然后我去踩点,破虚玉瞳扫一遍他们的仓库和据点,摸清人质关在哪儿。最后——半夜动手,能不打就不打,先把人救出来再说。”

    沈清鸢点头:“我带玉佛去,邪玉傀儡怕玉佛的净化之力。夜沧澜要真炼了傀儡,我挡前面。”

    秦九真把刀往帆布里一插,叹了口气:“行吧行吧,听你们的。但我话说前头——要是打起来,谁也别拦我。”

    楼望和笑了:“没人拦你。你冲最前面。”

    “这还差不多。”

    皮卡车拐下老滇缅公路,一头扎进山间土路。白色面包车在岔路口停了几秒,犹豫了一下,还是跟了进来。

    楼望云从后视镜里瞄了一眼,骂了一声:“还真跟啊。”

    “让他们跟。”楼望和靠坐在车斗里,破虚玉瞳的金光在暮色里亮了一瞬,“进了山,就是咱们的地盘。”

    秦九真把帆布掀开一条缝,看了看两边的山势,忽然乐了:“望和,你看这地形——两边山壁夹一条窄路,中间凹,两头翘,标准的布袋口。”

    “你懂地形?”

    “我不懂地形,但我以前在滇西帮人运货,走过这条路。前面三公里有个拐弯,拐过去就是悬崖。他们要是跟到那儿还不停,咱把路一封,他们进不来也退不出去。”

    楼望和跟沈清鸢对了个眼神。沈清鸢轻轻点了下头。

    “行。”楼望和拍了拍车斗,“到拐弯之前,咱们把车停路边假装换轮胎。他们要是超过去,就放他们走。他们要是也停下——”

    秦九真把砍刀从帆布底下重新抽出来,咧嘴一笑:“那就别怪咱们不客气了。”

    暮色里的滇西群山,像一头伏着的巨兽,把这条窄路吞进了嘴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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