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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708章 山下来人,下山的路

    下山的路,比上山的时候更难走。

    不是路变了,是人的脚底生了根。楼望和走在前头,每一步踩下去,都像把命往这山上按一截。碎石比来时更碎,风比来时更冷,玉娃娃搂着他的耳朵,小手冻得跟冰条似的,还一个劲儿咯咯笑。

    “你笑什么?”楼望和偏过头,鼻尖差点蹭到玉娃娃的小脑袋。

    玉娃娃伸出一根胖嘟嘟的手指,朝前一指。那里有棵枯了一半的老松树,树下坐着一个穿灰袍的老头儿,正捏着块黑乎乎的石头,在鞋底上磨。

    “有人。”楼望和停下脚步,抬手拦住身后的沈清鸢和秦九真。

    沈清鸢眉尖微蹙,仙姑玉镯发出极轻的震颤,像琴弦被风无意间拨了一下。秦九真往旁边一跨,刀已经拔出来三寸。

    老头儿没抬头,继续磨他的石头,嘴里哼着一首调子很怪的曲子,像是山里人采药时唱的歌,又像古庙里和尚敲木鱼时念的咒。

    “别紧张嘛。”老头儿忽然开口,嗓音沙得像砂纸,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掉,“昆仑这地方,能喘气的都会哼两句玉经。”

    楼望和没动,破虚玉瞳微微亮起。他看见老头儿手里的石头有些古怪,那石头表面坑坑洼洼,里面却裹着一层极淡极淡的青光,那光不是玉气,也不是邪气,倒像是什么活物在里头打盹。

    “阁下是?”楼望和问。

    老头儿把石头往腰里一别,慢慢站起来,身量不高,背有点驼,头发灰白,脸上沟壑纵横,但一双眼睛清亮得不像老人,像两块浸在溪水里的老玉。

    “上山容易下山难。”老头儿背着手,笑呵呵地看着他们,“这山上的玉都动了气,龙渊玉母沉睡了,可玉墟的脉没睡。你们几个倒好,把那镜子给砸了,脉气冲出来,山下现在乱成一锅粥啦。”

    秦九真嗤了一声:“你是黑石盟的人?”

    老头儿摆摆手:“我姓商,叫商不弃。年轻时候给玉族跑过腿,后来玉族散了,我就在这昆仑山上替人看矿口、指个路。你们可以当我是一个看门的老头儿。”

    沈清鸢凝神打量他:“商不弃……二十年前,滇西沈家曾有一位矿脉顾问,也姓商。”

    商不弃愣了一下,那玩笑似的笑脸收了几分,眼神落在沈清鸢脸上,仔仔细细地看:“你是沈敬岚的女儿?”

    “是。”

    商不弃看了她许久,忽然弯下腰,捡起一块碎玉屑,在手里搓了搓,才说:“像。尤其是这双眼睛。当年你爹带着秘纹残卷来找我,我说过一句话,不知道他后来听进去没有。”

    “什么话?”

    “玉是活的,人不能太把玉当回事。”商不弃说到这,忽然咳嗽起来,脸涨得通红,咳到后来,整个人都蜷了起来,像是肺里塞满了昆仑山的沙子。

    楼望和上前一步,想扶他,商不弃摆摆手,自己扶着老松站稳了,喘匀了才说:“不碍事。这山上的寒气重,老毛病。你们既然来了,就赶紧下山,山下的镇子还等着救命呢。”

    “救命?”楼望和心头一紧。

    商不弃点点头,指了指山下方向:“黑石盟的人退得急,路上丢了不少邪玉阵的阵具。那些东西邪得很,沾上就发疯,见人就咬。镇上的玉石匠铺子多,现在怕是有几十号人中了招,被关在镇里的祖祠堂,用铁链子锁着。镇上的猎户想上山寻你们帮忙,被黑石盟余党堵了路,有两个还被打断了腿。”

    秦九真一听就火了,刀“噌”地拔出来,刀尖指着地,像是要剁穿这山石:“这帮龟孙,都败了还作践人!”

    楼望和按住他的手,看着商不弃:“老伯,那些阵具该怎么毁?”

    商不弃从腰间又掏出那块黑石头,在手里转了转,说:“这叫镇邪石,是昆仑玉墟外脉的伴生矿。以前玉族用这石头制砚台,磨出来的墨写符咒,能镇住邪玉之气。可惜现在会写的人没几个了。我老了,手抖。”

    沈清鸢接过镇邪石,入手冰凉,石面上的花纹像水流,又像云纹。她与弥勒玉佛呼应,石上隐隐泛起微光:“我能以玉佛秘纹催动它,但需要有人将阵具集中起来。”

    “那就去镇上。”楼望和说,回头看了一眼来时路,“夜沧澜还在山上,不过没了镜子,一时半会儿作不了妖。”

    商不弃却摇头:“他下了山。”

    楼望和眼睛一眯:“什么时候的事?”

    “就在你们出圣殿后不到半个时辰,有人从西面绝壁下去,背着一个黑包袱,行迹匆匆。我看那身形,十有八九是夜沧澜。”

    秦九真咬牙切齿:“这都能跑?”

    “昆仑山又不是我家的后花园,能堵住东面,堵不住西面。他是玉族后裔,知道的小路比你们多。”商不弃叹了口气,“不过他被你们打碎了本命玉镜,元气大伤,短时间内应该不会再正面冲突。”

    楼望和沉默片刻,把玉娃娃从耳朵上拿下来,放进怀里。玉娃娃倒也不闹,只露个小脑袋,眨巴着眼睛四下张望。

    “先去镇上。”他做了决定,“秦九真,你和老伯走前头,我断后。沈清鸢,你带着玉佛,注意路上有没有邪玉阵的残余。”

    商不弃点头,从怀里摸出一根磨得发亮的竹竿,在地上点着,带着秦九真往山下走。这老头儿看着动作慢,脚程倒不慢,加上人熟路况,带着他们走了一条猎户走的近道,绕过两片崩塌的碎石坡,在太阳移到头顶之前,看到了山脚下的村落。

    那村子不大,几十户人家错落在玉江支流旁,石屋黑瓦,墙根堆着一摞摞毛料。镇子中央有座青石建的祖祠堂,此时祠堂大门紧闭,门板上钉着两排铜钉,门口站了十多个手持梭镖的猎户,个个脸色紧绷,眼睛熬得通红。

    见有人下山,猎户们先是一惊,随后看清商不弃,才慢慢放下梭镖。

    “商老爹回来了!”有人喊了一句,声音嘶哑,带着哭腔。

    一个中年汉子从人群里挤出来,左胳膊用破布缠着,布上渗着黑血,脸色灰败,见了商不弃就要跪。

    “商老爹,祠堂里那些人……”

    “我带了能人回来。”商不弃扶住他,看向楼望和。

    楼望和上前,没急着说话,先蹲下看那汉子的伤。破虚玉瞳下,那伤口边缘泛着一层黑气,像发霉的棉絮,往皮肉里钻。

    “别动。”楼望和从怀里摸出一小块火玉髓,那是之前进山时秦九真收集的。他掌心灵力一催,火玉髓发出红光,贴着伤口慢慢游走,黑气像被烫到的虫子,丝丝冒出,片刻功夫便淡了大半。

    中年汉子的脸立刻恢复了些血色,他又惊又喜:“多谢小兄弟!”

    “祠堂里关了多久了?”楼望和问。

    “从昨儿半夜起,先是镇东的王玉匠突然发疯,拿凿子砸人,接着又倒了好几个,一个个眼睛发黑,嘴里胡言乱语,力气大得吓人。我们没办法,只能把人关进祠堂,用铁链子锁了。”

    “带我去看看。”楼望和说。

    猎户们犹豫了一下,看向商不弃,商不弃点了点头:“听他的。”

    祠堂门打开,一股腥臭味扑面而来。里面很暗,只有高处两扇小窗透进些光,地上横七竖八躺着二十多人,有老有少,有男有女,都被铁链子锁在柱子上,有的已经脱力昏死过去,有的还在挣扎,嘴里发出呜咽声,眼睛黑白不分,瞳仁像蒙了层死灰。

    沈清鸢跨进门槛,仙姑玉镯亮起,柔和的白光如丝般从她指尖溢出,轻轻拂过每一个人的额角。那些还在挣扎的人慢慢安静下来,像是被安抚的困兽,呼吸渐渐平稳。

    “果然是邪玉阵的余毒。”沈清鸢说,弥勒玉佛已经浮起,佛首低垂,经文无声流淌,每一句都化成细密的金色光点,落在地上,竟把地砖上残留的黑气一点点化开。

    楼望和走了一圈,最后停在祠堂东北角。那里摆着一只黑漆木箱,箱盖半开,里面是几件残破的玉器,还有几块雕成蛇形的黑色玉石。

    “阵具在这。”楼望和指着木箱,“人应该是被这些东西伤了,邪气入体,好在时间不长,还有得救。”

    商不弃走进来,看了一眼那木箱,连连摇头:“这是黑石盟用来布阵的‘黑蛇引’,专吸人精血,再灌进邪玉阵里当柴烧。当年玉族防这玩意儿,用的是镇邪石磨粉调墨,画镇玉符封住人身上的-玉-穴。”

    “您可会画?”沈清鸢问。

    商不弃苦着脸:“早说过了,手抖。画歪一笔,人就废了。”

    楼望和却一直盯着那几只黑色玉蛇,眉头皱得很紧。破虚玉瞳下,这些黑蛇的腹部都有一条极细的金线,像是活物,又像是某种旧符文的残留。他数了数,一共七条,排起来刚好是北斗之形。

    “清鸢,你来看。”楼望和招手,“这些黑蛇不是普通阵具,是玉族当年用来封印邪气的‘七星镇蛇’。被人强行改了纹路,倒过来用了。”

    沈清鸢走近,细看之下脸色微变:“倒转七星,这是玉族禁术。夜沧澜……他果然会这些。”

    “那怎么解?”秦九真在旁边听得头大,“你们别跟我拽这些,就说怎么让这些人醒过来!”

    楼望和看着那七条黑蛇,忽然想起刚才下山时商不弃磨的那块镇邪石。他转头问:“老伯,镇邪石的粉,能画在哪?”

    商不弃摸了摸下巴上的灰白胡茬:“寻常是画在人中、掌心、玉泉三穴。但这几位是被七星倒引所伤,得画全七星之位,才能镇住体内逆行的邪气。”

    “那就画。”楼望和说。

    商不弃瞪眼:“我又画不了!”

    “我来画。”楼望和拿起地上半截焦木,蘸了祠堂供桌上打翻的墨汁,在掌心试了试。他虽没学过古法画符,但破虚玉瞳能看清邪气在人体内逆行的路线,只要顺着经脉,以镇邪石粉混墨封住七星所对应的七处穴位,应该能行。

    沈清鸢将镇邪石磨成粉,调进一方砚台里。那粉末入墨,墨色竟透出一抹暗青,像深夜湖底的颜色。楼望和端着砚台走到最近一个伤者身前,深吸一口气,以指蘸墨,在那人额头、掌心、脚心、胸腹处,各画上一道符文。他画得极慢,每一笔都像在悬崖上走索,额角渐渐沁出细汗。

    那伤者的身体开始发抖,铁链哗啦作响,忽然“哇”地一声,吐出一大口黑水,人便软了下去,脸色虽然苍白,但呼吸已经不乱了。

    “成了!”猎户中有人欢喜地喊。

    楼望和没抬头,继续下一个。

    祠堂外不知何时围满了镇民,有给亲人送水的,有帮忙递药的,还有的跪在地上朝祠堂方向磕头。商不弃靠在门框上,拿着那根竹竿,轻轻敲着地,嘴里又哼起那首古里古怪的调子。

    “这调子叫什么?”秦九真坐在门槛上,一边擦刀一边问。

    “《玉门引》。”商不弃说,“老人传下来的,说是玉族开矿之前唱的山歌,矿塌了就唱它,说能把困在石头里的魂唱出来。”

    秦九真听了,浑身起鸡皮疙瘩:“真能把魂唱出来?”

    商不弃笑笑:“魂有没有不知道,但能把心里的话唱出来。你心里有不敢说的事,唱两句,就松快了。”

    秦九真没说话,擦着刀,好一会儿才低声说了句:“没什么不敢说的。”

    楼望和听到他们的对话,手却没停。画到第五个人时,那黑墨符文突然亮了一下,躺在石板上的少年猛地睁开眼,一把握住楼望和的手腕,力气大得吓人,指甲都掐进肉里。

    “别……别画……”少年声音又尖又细,像变了调的铁片在磨,“他们在地下……他们都在地下看着!”

    楼望和没挣,手腕上鲜血直流,他反而弯下腰,破虚玉瞳与少年死死对视,声音压得极低:“谁在地下看着?”

    少年眼里的黑气翻涌,像无数条小蛇在游,嘴唇哆嗦,吐出两个字:“龙……渊……”

    话音一落,少年两眼翻白,再次昏死过去。楼望和脸色难看,草草处理了手上伤,快速把剩下的人一一画符镇穴,直到最后一个也吐净黑水,祠堂里的腥臭味才终于淡了下去。

    沈清鸢收势,弥勒玉佛缓缓落回掌心。她走到楼望和身边,拿出手帕,裹住他血淋淋的手腕。两人离得近,她声音轻得像耳语:“龙渊玉母的能量波及到这些镇民了。”

    楼望和点头:“夜沧澜强行唤醒玉母,圣殿虽塌,地脉的邪气却散进了矿脉里。这些人只是被黑蛇引借了脉气,真正的麻烦还在下面。”

    “下面?”

    “那少年说的‘地下’,怕是玉墟的矿脉深处。黑石盟这些年一直在矿脉里埋阵,如果不是这次圣殿崩塌,我们还发现不了。”

    这时,商不弃慢悠悠走过来,把那块镇邪石塞进楼望和怀里,像塞一块不值钱的番薯。

    “拿着。这石头是当年你母亲……咳,是当年一位故人留下的。”商不弃说。

    楼望和愣了:“我母亲?”

    商不弃别开脸,像是说漏了嘴,拿竹竿在地上乱画:“没什么,我老了,记性不好。你们要不要去地下看看?那少年身上的气,是从矿口方向涌过来的。要是不管,再过半个月,这镇子就住不了人了。”

    楼望和攥紧镇邪石,石头上还带着商不弃的体温,和昆仑山上午后的光。

    “去。”他说。

    “我这条命,从下山那刻起,就没打算再装回口袋里。”秦九真把刀插回腰间,站起来,朝地上啐了一口,“走,我倒要看看,夜沧澜那王八蛋在地底下埋了多少腌臜东西!”

    沈清鸢没有作声,只是把玉娃娃放进楼望和怀里,又理了理他手腕上的帕子,低声道:“先把伤包好。”

    楼望和低头看了一眼那方雪白的手帕,帕角绣着一朵极小的青莲。他记得,这是他第一次见她时,她用来擦那块血玉髓的帕子。原来她一直留着。

    “嗯。”他应了一声。

    山下起风了,风从矿口那边来,带着说不清的凉。楼望和抬头,见天边云层极厚,像一块切开的巨大毛料,黑底透着青,青里又藏着一点说不上来的光。

    “今晚有雨。”商不弃说。

    楼望和把那方手帕在腕上缠紧,站直身子,望向矿口方向。破虚玉瞳在暗云之下,亮得像黑夜里最后一块未曾熄灭的玉。

    “那就在下雨前,把地下的事办完。”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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