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9章 阿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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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未晞静静地看着石安舒。
“你让你娘担心了。”
安舒垂着头，鞋尖在湿沙上蹭了蹭，又抬手把裙摆上滴下来的水拧了一把。
那裙摆浸了海水，沉得很，一拧就淌下一线水，顺着礁石缝流回海里。
“我心里有数。”她说，声音闷闷的，“它不会伤害我的。”
“是吗。”
白未晞语气没变，抬脚往前迈了一步。
就在这时，礁石上的那个生灵忽然笑了一声。
很轻，像海面上翻了个细浪，转瞬就没了。
它扶着礁石站起身，转过身来。银白的头发从石面上滑落，在风里散开，露出那张在雾气里美得不像活人的脸。
它看着白未晞，眼尾那点往下坠的弧度还在，可里头空落落的东西变了——仿佛一潭死水底下，忽然翻上来一点别的什么。
“真够蠢的。”
它瞥了安舒一眼，开了口。不再是方才那种闷闷的、拖着尾音的调子，声音清了，也冷了。
安舒猛地抬起头：“你说什么？”
它没再看她，垂下眼：“你凭什么觉得我不会伤害你？”
安舒脸上的血色褪了一层。
“你……你之前要想动手，不是早就下手了？”她声音发紧，“何必等到现在？”
“之前？”它偏了偏头，一缕银发从肩后滑下去，“之前只是没接到命令。”
安舒往后退了半步，脚后跟磕在礁石沿上，晃了一下才站稳：“那现在……”
“今日本该是芒吉来带你走的。”它顿了顿，“是我把他支走了。”
“芒吉？”安舒一脸茫然，“芒吉是谁？”
白未晞接了一句：“可是给安舒传信的那个少年？”
“是他。”它点了下头。
“他要把我带去哪儿？”安舒攥着裙摆，海水顺着她的手腕往下淌。
那生灵的目光越过她，落在远处的海面上：“绝非善地。”
安舒喉咙里滚了一下，胸口起伏了几回，忽然抓住了话里那根线头，眼睛直直盯着它：“那你……你这是救了我？”
它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扯了一下，似乎觉得这话问得好笑：“我不是救你。”
它偏过脸去，看了白未晞一眼：“我是惹不起她。”
安舒怔在那儿。
她看看那个银白的侧影，又扭头看看白未晞，来来回回看了两遍，脸上的茫然一点一点转成困惑，又从困惑转成一种说不上来的傻愣。
“你惹不起……她？”
“不然呢。”
安舒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海风吹过来，把她湿了的头发贴在脸上。
她忽然想起头一回在礁石上见着它。
它一个人坐在那儿，潮水漫到脚边也不动，她走近了，同它说话，它只听，一声不吭，她还当它不会说话。
她又想起那时候她隔了一天没去，再见面时，它闷闷地问了一句：“你昨日怎么没来。”问完，自己先把脸别了过去。
她当时心里那一下，是真的欢喜。她觉得它也是想见她的。
于是她日日去，同它讲话，讲家里的事，讲青溪村，讲她认识的那些精怪。
她想让它明白，她不怕它，她跟它说，她认得的异类，都好。
它就那么安静地听着，听到她说“他们都好”的时候，眼尾那点往下坠的弧度，会微微动一下。
她那时以为，它有了动容，现在看来，那其实是衡量。
她信它不会害她。这份信不是嘴上说说，是那些天说过的话、看过的海、晚霞落在水面上的颜色，一点一点攒出来的。
可它方才那一句话，把她攒了的信任，拆了个干净。
“你……”安舒嗓子有点涩，“原来如此，竟是如此……”
它没再理她，目光落在白未晞身上。
“你是有意的。”它说，“你同意让她一个人来滩上，让他们觉得有机可乘。”
白未晞没有否认。
那生灵笑了笑，像是印证了什么：“果然如此。”
它心里其实早有猜测。
毕竟这世上没有谁能一直守着谁，守着的一方总有打盹的时候，被守的一方，也不能一辈子躲在人后头。
与其把人圈在院子里，不如松一松手，让暗处的东西自己动起来，再一把按住。
这位女僵，步步都算在前头。
石安舒在旁边听着，咂摸出不对味来了：“等等——你们俩在说什么？”她看看白未晞，又看看它，“什么叫有意的？未晞姨，你早就知道我没真想通？你早就知道我们私下有联系？”
白未晞没答她。
“你想要什么？”她问那生灵。
它站在礁石上，衣摆被风掀起来一角。
“自由。”它说。
这两个字从它嘴里出来时，它眼里那点死水里翻上来的东西，终于有了个形状。是希冀，一闪而过，却亮得很。
“你是什么，受制于谁？”白未晞继续问。
那生灵听了这话，苦笑了一声。
“我是什么……”它重复了一遍，声音又低下去，“对呀，我也想知道自己是什么。”
它把目光从白未晞身上挪开，落在海面上，停了一会儿，忽然又转了回来。
“在弄明白我是什么之前，先告诉你们我叫什么吧。”它顿了顿，“我叫阿丑，丑陋的丑。”
安舒一愣：“怎么会是这样的名字？你如此之美，竟叫阿丑？”
“美吗？”阿丑看着她，嗤笑出声，“可这皮相，都不是我的呀。”
话音没落，它抬手解开了领口的带子。
月白的衣裳从肩头滑下去，安舒“啊”地叫了一声，两只手往脸上一捂，指头缝却不由自主地叉开了一道。
衣裳褪到腰，里头还留着一件贴身的亵裤。可露出来的那一身皮肉，让安舒倒吸了一口气，指头缝彻底张开了。
阿丑的肩膀上有一道极长的缝痕，从肩头斜着拉到胸口，针脚粗粗细细，走的线也不均匀。左臂和肩膀接的那一圈，边缘发红，像伤口一直没好利索，一动就扯着皮肉。
小腹上更明显，横向一道接缝，把上半截和下半截拦腰断开——上头的皮薄，底下的皮厚，接茬处起了一道硬棱，颜色深得发紫。
它侧过身去，后腰和背脊上还有两处。肩胛骨底下一道斜的，尾椎上头一道横的，都是缝出来的。
有几处针脚还露着线头，那线是半透明的，像鱼线，有的地方绷得太紧，皮肉往外翻着；有的地方又松了，耷拉着一小块皮。
露出来的肤色也五花八门。有冷白的，有青灰的，有几块偏黄，还有一块带着细鳞纹，像从什么海物身上剥下来，硬贴上去的。
它的胳膊肘内侧那一小块，甚至还带着没褪干净的纹路，蓝汪汪的，弯弯绕绕，不像是人身上的东西。
海风吹过礁湾，那些翻起的皮肉边缘，在风里微微地动。
石安舒只觉得胃里一翻。
阿丑把衣裳拢回肩上，慢条斯理地系着带子。
“看明白了？”它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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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让你娘担心了。”
安舒垂着头，鞋尖在湿沙上蹭了蹭，又抬手把裙摆上滴下来的水拧了一把。
那裙摆浸了海水，沉得很，一拧就淌下一线水，顺着礁石缝流回海里。
“我心里有数。”她说，声音闷闷的，“它不会伤害我的。”
“是吗。”
白未晞语气没变，抬脚往前迈了一步。
就在这时，礁石上的那个生灵忽然笑了一声。
很轻，像海面上翻了个细浪，转瞬就没了。
它扶着礁石站起身，转过身来。银白的头发从石面上滑落，在风里散开，露出那张在雾气里美得不像活人的脸。
它看着白未晞，眼尾那点往下坠的弧度还在，可里头空落落的东西变了——仿佛一潭死水底下，忽然翻上来一点别的什么。
“真够蠢的。”
它瞥了安舒一眼，开了口。不再是方才那种闷闷的、拖着尾音的调子，声音清了，也冷了。
安舒猛地抬起头：“你说什么？”
它没再看她，垂下眼：“你凭什么觉得我不会伤害你？”
安舒脸上的血色褪了一层。
“你……你之前要想动手，不是早就下手了？”她声音发紧，“何必等到现在？”
“之前？”它偏了偏头，一缕银发从肩后滑下去，“之前只是没接到命令。”
安舒往后退了半步，脚后跟磕在礁石沿上，晃了一下才站稳：“那现在……”
“今日本该是芒吉来带你走的。”它顿了顿，“是我把他支走了。”
“芒吉？”安舒一脸茫然，“芒吉是谁？”
白未晞接了一句：“可是给安舒传信的那个少年？”
“是他。”它点了下头。
“他要把我带去哪儿？”安舒攥着裙摆，海水顺着她的手腕往下淌。
那生灵的目光越过她，落在远处的海面上：“绝非善地。”
安舒喉咙里滚了一下，胸口起伏了几回，忽然抓住了话里那根线头，眼睛直直盯着它：“那你……你这是救了我？”
它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扯了一下，似乎觉得这话问得好笑：“我不是救你。”
它偏过脸去，看了白未晞一眼：“我是惹不起她。”
安舒怔在那儿。
她看看那个银白的侧影，又扭头看看白未晞，来来回回看了两遍，脸上的茫然一点一点转成困惑，又从困惑转成一种说不上来的傻愣。
“你惹不起……她？”
“不然呢。”
安舒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海风吹过来，把她湿了的头发贴在脸上。
她忽然想起头一回在礁石上见着它。
它一个人坐在那儿，潮水漫到脚边也不动，她走近了，同它说话，它只听，一声不吭，她还当它不会说话。
她又想起那时候她隔了一天没去，再见面时，它闷闷地问了一句：“你昨日怎么没来。”问完，自己先把脸别了过去。
她当时心里那一下，是真的欢喜。她觉得它也是想见她的。
于是她日日去，同它讲话，讲家里的事，讲青溪村，讲她认识的那些精怪。
她想让它明白，她不怕它，她跟它说，她认得的异类，都好。
它就那么安静地听着，听到她说“他们都好”的时候，眼尾那点往下坠的弧度，会微微动一下。
她那时以为，它有了动容，现在看来，那其实是衡量。
她信它不会害她。这份信不是嘴上说说，是那些天说过的话、看过的海、晚霞落在水面上的颜色，一点一点攒出来的。
可它方才那一句话，把她攒了的信任，拆了个干净。
“你……”安舒嗓子有点涩，“原来如此，竟是如此……”
它没再理她，目光落在白未晞身上。
“你是有意的。”它说，“你同意让她一个人来滩上，让他们觉得有机可乘。”
白未晞没有否认。
那生灵笑了笑，像是印证了什么：“果然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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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位女僵，步步都算在前头。
石安舒在旁边听着，咂摸出不对味来了：“等等——你们俩在说什么？”她看看白未晞，又看看它，“什么叫有意的？未晞姨，你早就知道我没真想通？你早就知道我们私下有联系？”
白未晞没答她。
“你想要什么？”她问那生灵。
它站在礁石上，衣摆被风掀起来一角。
“自由。”它说。
这两个字从它嘴里出来时，它眼里那点死水里翻上来的东西，终于有了个形状。是希冀，一闪而过，却亮得很。
“你是什么，受制于谁？”白未晞继续问。
那生灵听了这话，苦笑了一声。
“我是什么……”它重复了一遍，声音又低下去，“对呀，我也想知道自己是什么。”
它把目光从白未晞身上挪开，落在海面上，停了一会儿，忽然又转了回来。
“在弄明白我是什么之前，先告诉你们我叫什么吧。”它顿了顿，“我叫阿丑，丑陋的丑。”
安舒一愣：“怎么会是这样的名字？你如此之美，竟叫阿丑？”
“美吗？”阿丑看着她，嗤笑出声，“可这皮相，都不是我的呀。”
话音没落，它抬手解开了领口的带子。
月白的衣裳从肩头滑下去，安舒“啊”地叫了一声，两只手往脸上一捂，指头缝却不由自主地叉开了一道。
衣裳褪到腰，里头还留着一件贴身的亵裤。可露出来的那一身皮肉，让安舒倒吸了一口气，指头缝彻底张开了。
阿丑的肩膀上有一道极长的缝痕，从肩头斜着拉到胸口，针脚粗粗细细，走的线也不均匀。左臂和肩膀接的那一圈，边缘发红，像伤口一直没好利索，一动就扯着皮肉。
小腹上更明显，横向一道接缝，把上半截和下半截拦腰断开——上头的皮薄，底下的皮厚，接茬处起了一道硬棱，颜色深得发紫。
它侧过身去，后腰和背脊上还有两处。肩胛骨底下一道斜的，尾椎上头一道横的，都是缝出来的。
有几处针脚还露着线头，那线是半透明的，像鱼线，有的地方绷得太紧，皮肉往外翻着；有的地方又松了，耷拉着一小块皮。
露出来的肤色也五花八门。有冷白的，有青灰的，有几块偏黄，还有一块带着细鳞纹，像从什么海物身上剥下来，硬贴上去的。
它的胳膊肘内侧那一小块，甚至还带着没褪干净的纹路，蓝汪汪的，弯弯绕绕，不像是人身上的东西。
海风吹过礁湾，那些翻起的皮肉边缘，在风里微微地动。
石安舒只觉得胃里一翻。
阿丑把衣裳拢回肩上，慢条斯理地系着带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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