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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90章,文工诛心

    华灯初上,暮色四合。

    靖安城东坊市,那座拔地而起的靖安大戏院门前,早已被挤得水泄不通。

    两侧连绵成片的红灯笼,宛如满地碎琼乱玉,衬着这一年的除夕夜,格外不同。

    戏院正门前,两列长队泾渭分明。

    左侧一队,清一色是靖安本地的军户、匠人与屯田农夫,一个个裹着厚棉袄,冻得鼻尖通红,手里攥着一枚枚磨得发亮的木质腰牌。

    过检时,守门的老卒扫一眼牌子,抬手便递过去一张淡青色的竹浆戏票,咧嘴一笑:

    “进吧老哥,二楼还有热水,自个儿拿碗倒!”

    分文不取,全免。

    而右侧那队,则全是来自大江南北的商旅行客、富绅地主,甚至还有盛州官宦人家的管事亲随。

    这些人锦袍狐裘,腰悬环佩,进门前却必须老老实实掏出几枚铜钱。

    换来的票根上,赫然盖着一方铁画银钩的朱红大印——

    “大乾护国公府监制”。

    不仅收费,若口音驳杂、路引不详,或是操着江南世族腔调的酸腐文人,票价当场还得再翻两倍。

    起初,不少自命不凡的外地豪商怒斥这是“仗势欺人,有辱斯文”。可任你家财万贯还是三品官亲,到了靖安大戏院的门槛前,都得乖乖捏着银子排队。

    因为这是靖安城的规矩。

    外头来的,不管你在老家有多大的官威,想看戏,先买票!

    “都让让!借光,借光嘞!”

    戏院侧门帷幔一掀,一个穿着青灰短袄的后生,怀里紧抱着一摞戏本子,泥鳅似地从人缝里钻了进去。

    后生不过弱冠年纪,生得眉清目秀,腰间歪歪斜斜别着一柄折扇。

    正是如今名震靖安的铁林文工团台柱子——

    宋小乙。

    早年间,他不过是个在瓦舍勾栏里混口杂粮面糊的落魄戏子,命贱如草,连个正经名字都没有。

    直到铁林戏院重金招募散落各地的乐户、戏班子、杂耍、说书先生,设立了这支直属铁林宣教司的“文工团”,宋小乙的命运,从此便翻天覆地。

    除了上百个传统段子之外,他们这几年来,创作了海量新段子。

    什么《铁骑踏北关》、《黄河架桥》、《盐场除霸》、《恶奴跪堂》……

    每一出戏,都是根据铁林军大江南北的事迹改编,原汁原味排出来的。

    那些之乎者也的才子佳人的戏本子也演,但老百姓们爱看的,还是这些底层泥腿子如何被逼入绝境,又如何在铁甲长刀之下夺回生路的曲目!

    而今夜开锣的,正是连排了半月、专为春闱旧派士族量身定制的新戏——

    《黑心老爷吃官司》。

    “咚!咚!咚!锵——!”

    后台,一阵暴烈的锣鼓点骤然炸裂。

    原本喧闹的观众们瞬间屏息凝神。

    戏台上,宋小乙踩着四方步昂首而出。

    他此刻换了一身极尽奢靡的紫罗兰滚金缎袍,肚子里塞了整整两只厚棉垫,腰带勒得几乎爆开,活脱脱一名富豪员外的模样。

    “噗——哈哈哈!”

    “这不是俺们村的张大户吗?”

    “什么张大户,瞧那眯缝眼,分明是县里的周扒皮!”

    台下一阵轰然大笑,无数百姓指指点点。

    戏台上,宋小乙清了清嗓子:

    “本员外家财万贯,良田千顷,粮仓连绵压断梁!”

    “便是县太爷见了我,也得弓着腰,尊称一声‘王大善人’!”

    “咚咚咚咚锵!”

    幕后转出一个瘦骨嶙峋的演员,披着件破烂的烂麻衫,赤着脚,在冰冷的木地板上扑通跪倒:

    “大善人!小人借的五石秋粮,去年便连本带利还了十二石!您今年为何还要扣小人仅剩的五亩救命地啊?!我娘病在榻上,家里揭不开锅了啊!”

    宋小乙折扇一合,在那农户头顶敲了敲,冷笑道:

    “糊涂泥腿子!”

    “你借的是陈粮,还的是新米;你借在春荒,还在秋收!”

    “算上利滚利,你欠本员外的还有一十五石!”

    “扣你五亩劣田,那是佛爷心肠,是本员外赏你全家一条生路!”

    台下,百姓们看得目不转睛。

    台侧又转出一个身着孔雀官服的县官,官帽歪斜,挺着个算盘肚子,手里的惊堂木往桌上一拍,厉声喝道:

    “大胆刁民!王员外每年纳税数百两,乃本县士绅楷模、圣人门生!你擅闯公堂,诬告乡绅,意欲何为?!”

    那农户仰天嘶嚎:“青天大老爷!我爹被他手下的恶奴活活打死在打谷场,这人命官司,难道也是假的吗?!”

    县令冷笑一声:

    “验尸官早有公文,你爹乃是年老体衰,贪食冷风,突发急病暴毙!与王员外有何相干?”

    “来人,拖下去,重责三十大板!”

    “爹爹——!!”

    伴着一声撕心裂肺的哭喊,一个少女从侧幕后跌跌撞撞扑了出来,一把抱住地上那老农腿,哭得肝肠寸断。

    “爹!不能画押啊爹!那是娘临终前咽气的地方,田要是没了,咱们全家只能去跳护城河了啊!”

    “啪!”

    一声清脆的皮鞭炸响,骤然抽在地板上,震得台下众人心头猛地一跳!

    “跳河?跳河也得把阎王爷那份利钱吐出来!”

    那县官冷笑一声:“王老爷慈悲,瞧你生得几分姿色,肯拿二十两银子抵了这人命官司和五年老账,收你进偏院做个洗脚丫鬟,那是你祖坟上冒了青烟!”

    “不!我不去!我就是死,也不进那吃人的狼窝!”

    戏台上,县官和员外狞笑着逼近,皮鞭高高扬起;

    老农伏地泣血,少女悲鸣绝望;

    这一幕,将台下看戏的数千百姓的心,彻底刺痛了。

    台上演的是戏。

    可他们看的,却是自己祖祖辈辈的经历啊……

    死于急病、自愿卖女、欠债折田……

    这吃人喝血的世道,这千百年来压在他们头顶的官绅恶霸,全他娘是真的!

    ……

    二楼雅座内,茶香袅袅。

    三名穿着澜衫的书生凭栏而坐,瞧着楼下黑压压的人头,脸色各异。

    他们皆是从蜀地千里迢迢赴京赶考的举子。

    入冬前出川之时,他们本以为沿途必是白骨露野、盗匪横行,为此特意绕开了早先截道成风的金牛道,甚至典当了家中字画凑足盘缠,做好了九死一生的准备。

    岂料行至汉中方才惊觉,朝廷大刀阔斧削藩,蜀山、荆襄、武宁各路藩王,竟然放下刀兵,联起手了。

    原本以为要颠簸折腾小半年的天险绝途,竟一路官道平整、驿站畅通,沿途关卡甚至不收厘金,腊月二十几便顺顺当当地踏进了江南盛州地界。

    如今的盛州城里,达官贵人扎堆,各路举子正挤破了头忙着走门路、拜座师,可这三人却反其道而行之,悄悄雇了一辆骡车,直奔靖安城。

    天下读书人心里跟明镜似的,谁不知道这大乾的天,早就换了一根定海神针?

    那位坐镇靖安的护国公林川,才是真正的执棋之人。

    他们本想来碰碰运气,寻个门路递上策论行卷。

    却万万没想到,大年三十的除夕夜,他们没先见着公府门房,反倒先被这靖安大戏院里的一出折子戏,给震碎了三观。

    “这、这……”

    坐在左首的青年书生眉头紧蹙,曼联错愕:

    “久闻江南戏曲清雅婉转、韵致端方,唱的皆是才子登科、佳人良缘,风花雪月,余音绕梁。”

    “可今日这台上演的……算什么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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